“干！”
院子里，几桌人同时举杯，欢声笑声搅成一片。
铁牛那桌最热闹，拉着舟山来的技术员连灌了三杯。
周杨跟高主任、刘主任坐在一起，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
江涛在几桌之间来回走动，敬酒、递烟、寒暄，场面红火得很。
而院子外，江海和江川缩在院墙拐角处，想进又不敢进。
上次，江涛家上缘，他俩来过。
江涛虽没将他们打出去，还让他们上桌吃了饭，但那份不冷不热，兄弟俩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次，听说江涛从舟山买了大渔船回来，他们来，原本是想道个贺，说几句软话，看看能不能把关系往回找补找补。
可走到门口才发现，院子里正办酒席，一桌桌摆得像过年。
他们这时进去，算怎么回事？
被当成蹭饭的，脸往哪儿搁？
“算了，回去吧。”江海拉了江川一把。
可江川却纹丝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院子方向。
酒菜香一阵阵飘过来，混着红烧狮子头的油香和土鸡煨汤的鲜气，勾得他肚子咕咕直叫。
他咽了口唾沫，“来都来了，怎么也得露个面吧。”
“露什么面？人家大宴宾客，也没请咱们。你进去不嫌难看？”
“我不进去，就在这看看。”
江川嘴硬，脚却像钉在地上。
“你就是嘴闲！”
江海不由烦躁，他何尝不想进去吃顿好的？
可他们跟江涛之间的关系，人家会拿好脸色给他们吗？
他比江川还难。
草编厂的工作已经没了，最近在镇上摆摊卖点日用品。
货源嘛，就是江川帮忙弄的。
好歹江川还在供销社，虽然王巧凤不怎么待见他，但也没赶尽杀绝。
一来，江川毕竟是江涛的二哥，王巧凤多少留了点余地。
二来，江川如今也知道夹着尾巴做人，仓库里有些积压货，领导睁只眼闭只眼，便宜处理给他，让他倒腾两个钱。
兄弟俩如今倒真抱上了团。
也真是挺奇怪，以前两人合起伙来欺负江涛，现在两个难兄难弟携手共进。
不得不说，这世上的事就是奇怪。
只不过，谁也没想到，老爷子走后，最有出息的竟是那个被他们最瞧不上的三弟。
楼房盖了，厂子开了，大渔船买回来了。
连老爷子的老战友颜卫国，都对江涛青眼有加。
听说今天颜卫国也来了，就坐在主桌上。
江海江川心里更虚了。
颜卫国是什么人？
眼睛毒，脾气硬。
以前对他们兄弟几个就没个好脸，现在看见他们，还指不定怎么数落。
毕竟，之前已经受过教训了。
“走啊！”
江海觉得不能进去，拽起江川胳膊就要走。
“要走你走。”
可江川却甩开他，声音还不自觉地拔高了些。
反了你了？
江海脸色一沉。
两人在院墙外拉拉扯扯，闹出的动静到底惊动了院子里的人。
铁牛端着碗，探头朝外看了一眼，认出是他们兄弟俩，忙去告诉江涛。
江涛放下酒杯，朝院门走来。
他今天请的是宾朋，不是让人来认亲的。
可人都到了门口，又当着颜卫国的面，他也不好做得太难看。
“来了就进去，站在外面像什么。”
江涛也就说说客套话。
要是要脸的，肯定会推辞。
可江川却眼睛一亮，他肚子里的馋虫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涛子，咱们到底是亲兄弟呢，今天来就是为了祝贺的。”
祝贺完了赶紧走啊。
江涛内心翻白眼，实在不想跟这两兄弟再纠缠上。
但架不住江川脸皮厚啊。
“嗯，我们这就进去。”
江川忙不迭陪着笑。
江海还想客气两句，见江川已经迈步往里走了，也就顺势跟了进去。
他最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肚子里确实没油水。
现在江涛给了台阶，实在没骨气拒绝。
兄弟俩进了院子，先到主桌跟颜卫国打招呼。
颜卫国正在跟方明说话，抬眼见是他俩，眼皮都没怎么动，只淡淡地点了个头。
江海江川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没骂他们，已经算好了。
“坐吧。”
江涛让人给他们添了两副碗筷。
两人被安排在靠边的一桌。江川一坐下就盯上了那盆红烧狮子头，筷子伸得飞快。
江海还端着，吃得斯文些，可也没少夹。
一顿饭下来，江川吃得满嘴流油，江海也松了松皮带。
等众人放了筷子，颜卫国慢悠悠地走到两人跟前。
“吃饱了？”
颜卫国声音不高，却让两兄弟同时绷紧了背。
“吃、吃饱了。”
江海忙站起来。
“既然知道是来吃饭的，就该记得这饭是谁给的。”
颜卫国目光从江海扫到江川，“当初你们怎么对涛子的，我不说，你们心里有数。涛子今天还能让你们上桌，是他仁义。你们要还当个人，往后就做点人做的事。别把兄弟情分全磨干净了。”
江川低着头，不敢吭声。
江海脸上火辣辣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是没说出话来。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呢，这个糟老头子是一点面子也不给他们。
颜卫国没再多说，背着手去了雨棚喝茶。
要是江海江川真的悔过，应该跑过去跟颜卫国说几句软话。
可他俩被当众下了面子，腿像灌了铅，挪都挪不动。
两兄弟在院子里站了半天，江海才轻轻叹了口气，“走吧。”
这回，江川也没再犟，跟在他后头往外走。
还好在场的人都是各吃各的，也没人专门盯着他们看。
不像上次上缘，那些个穷酸亲戚，唯恐天下不乱，在那儿阴阳怪气地挑拨。
出了院子，江海愣怔着站了好一会儿。
为了顿饭，被人当众数落，他心里说不上是难堪多点，还是懊悔多点。
江川却跟没事人似的，咂了咂嘴回味刚才的饭菜。
“打是疼骂是爱，颜伯伯那是拿我当晚辈教育呢！”
“毕竟，我俩之前确实做得不对。”
江川又补了一句，脸上竟有难得几分认真。
不对吗？
江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此前他心里还总有个声音替自己开脱。
那时候不都那样吗？
资源有限，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家里有兄弟几个的，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
可今天看着江涛那满院子的客人，看着他敬酒时的样子，再看看自己这身洗得发白的外套，江海忽然觉得，那点自欺欺人的念头，连说出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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