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百川上午在城建局开会。
李明公、方远、高新区张主任都在。
会议讨论的是数字经济配套园二期管网和道路施工交叉问题。
方远拿着图纸,一项一项说。
“这一段如果先铺沥青,后面电力管沟开挖必然破路。建议把电力施工提前到排水管网之后,道路面层施工之前。”
李明公皱着眉:
“电力公司那边能不能配合?”
张主任说:
“我下午去协调。”
姜百川看他一眼。
“你去不够。让高新区发正式协调函,今天下午下班前出去。明天上午我约电力公司负责人。”
张主任点头。
“好。”
会议开到十一点半。
散会时,方远把图纸收起来。纸太大,折了两次没折好,边角翘着。他干脆夹在胳膊底下。
姜百川正准备回市政府,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是苏喜林。
消息只有一句:
“今天省里有会。”
姜百川看完,回了两个字:
“知道。”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
没有再看。
车往市政府开时,司机问:
“姜市长,中午回单位食堂?”
“回。”
“今天有带鱼。”
“刺多,不吃。”
司机笑了一下:
“周市长也不爱吃带鱼。”
姜百川看了他一眼。
司机马上不说了。
有些话顺嘴说出来没事,顺嘴多了就不行。
车开到市政府大院,姜百川下车。
他抬头看了一眼。
天阴着。
临州这几天也有雾,但比南州轻。楼顶看得见,远处江面看不清。
他忽然想起顾长河走的那天。
也是这样的天。
灰灰的。
临州冬天的天,大多这样。不给人痛快,也不算坏。就这么吊着。
……
下午三点多。
听风居。
姜临站在露台上看江。
这几天江水低了些,岸边露出一条浅浅的泥线。有两只白鸟站在泥线上,也不知道是什么鸟,脖子细,腿长,站得很直。风一吹,羽毛微微动。
沈夕在院子里晒被子。
被子是茶室榻上的。她说有股潮味,非要搬出来晒。冬天太阳薄,晒不透,但她还是晒,说晒一下总比不晒强。
小红在厨房剥蒜。
蒜皮剥得满桌都是。
沈夕看见了就骂她:“你剥蒜像下雪。”
小红说:“那你来。”
沈夕说:“我还要晒被子。”
两个人又拌了几句嘴。
姜临听着,也没回头。
他也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省委常委会。
人事议题。
临州。
周立人。
姜百川。
这几个词,在省城那间会议室里,大概已经被说过了。
可听风居还是听风居。
院子里有被子,有蒜皮,有猫。
猫趴在石凳上,把一只爪子伸得很长,像谁欠它钱。
姜临手机一直放在口袋里。
从上午到现在,没有响。
他没有主动问沈牧。
也没有问李波。
更没有问姜百川。
这时候问,没意义。
成了自然会有消息。
没成,问了也没用。
他把手搭在栏杆上。
栏杆有点凉。
江面上有一艘船慢慢过去。船不大,船尾拖着一条水痕。水痕很快散开,像没存在过。
手机震了一下。
姜临没有立刻拿出来。
又看了两秒江面,才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
沈牧。
消息短得不能再短。
“定了。”
两个字。
姜临看着屏幕。
看了很久。
没有回。
他把手机按灭,放回口袋。
风从江面吹过来,吹得他衣角动了一下。
定了。
两个字,很轻。
轻得像沈夕在院子里抖被子,灰尘落下来。
可这两个字背后,是省委常委会上的十几分钟发言,是林正涛摊开的那份简报,是简报里几十个数字,是组织部几轮方案,是顾长河从临州离开时那辆黑色帕萨特,是省级数据产业园被一点一点放冷,是从归安县到临州,一步一步埋下的人。
姜临站在那里,眼睛落在江面上。
他忽然想起以前在归安县。
那时候梁艾诺坐在吧台算账,算到一半抬头看了他一眼,说:
“你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有目的。”
那天茶楼外面下着雨。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
他当时笑了一下,没承认。
还说了一句什么?
大概是说,哪有那么复杂。
现在想想,梁艾诺说得没错。
他做什么事都有目的。
给人办事有目的。
救人有目的。
请人喝茶有目的。
递一份简报有目的。
连等,也有目的。
只是有些目的,当时不能说。
说出来就俗。
不说,它也在那里。
沈夕抱着被子从院子里经过,见他站着不动,喊了一声:
“老板,被子晒好了,晚上茶室睡不睡?”
姜临回头看她。
“睡什么茶室?”
“你前几天不是在这儿睡着了吗?我以为你今晚还要熬夜。”
“不熬。”
沈夕愣了一下。
“今天这么早?”
“嗯。”
“那晚上吃什么?”
姜临想了想。
“煮点粥吧。”
沈夕看着他。
“就粥?”
“再炒个青菜。”
“老板,你是不是不舒服?”
姜临笑了一下。
“没有。”
“那怎么吃这么清淡?”
“想吃。”
沈夕撇了撇嘴:
“你们这些人真怪。有事的时候吃排骨,没事的时候喝粥。”
她抱着被子走了。
小红在厨房里问:“老板晚上喝粥?”
沈夕说:“喝粥。你米淘干净点,上次里面还有小石子。”
小红说:“那是米的问题。”
沈夕说:“米有问题你不会挑啊?”
两个人又吵起来。
姜临听着,慢慢走回茶室。
桌上茶已经凉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茶有点涩。
但不难喝。
他把杯子放下,坐在茶台边。
手机在口袋里,没有再响。
他也没有拿出来。
这件事,不需要急着告诉任何人。
周立人会等到组织程序。
姜百川也会等到组织程序。
程序走完,文件下来,临州大院门口的干部公示栏会换。
新的牌子会挂上去。
周立人。
市政府那边,也会换。
姜百川。
到那时候,所有人都会说这是组织安排。
本来也就是组织安排。
只是组织安排之前,总要有人把路扫干净。
有人递材料。
有人摆数据。
有人在会上说话。
有人沉默。
有人离开。
有人接住。
姜临靠在椅背上。
院子里的猫跳上窗台,隔着玻璃看他。
猫眼睛圆圆的,像两颗小珠子。
姜临看了它一眼。
“看什么?”
猫当然不回答。
它只是张嘴叫了一声。
叫得很轻。
大概是饿了。
姜临起身,到门口喊:
“沈夕,给猫弄点吃的。”
沈夕在厨房里应:
“又吃?它刚吃过。”
姜临说:
“今天让它多吃点。”
沈夕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他一眼。
“真有好事啊?”
姜临没说话。
沈夕自己笑了。
“行行行,我给它拿鱼。”
她转身回厨房。
水声响起来。
锅盖碰了一下。
小红说鱼刺要挑干净,不然猫卡着。沈夕说猫比你会吃鱼。小红说那也得挑。两个人又为猫吃不吃鱼刺争了几句。
姜临坐回茶室。
他忽然觉得有点困。
一件事终于落地之后,身体慢慢松下来的困。
他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浮出很多画面。
归安县的老街。
听风茶楼窄窄的楼梯。
沈夕第一次来茶舍时穿的那件连衣裙。
梁艾诺低头算账。
马大炮在医院走廊里急得骂人。
林沐沐穿着护士鞋,鞋跟踩得很轻。
林溪站在三中办公室门口,手里捏着那份发言稿。
方远坐在江心岛茶室里,盯着那杯普洱。
周立人在办公室里喝凉茶。
还有省城那间会议室。
那些人坐在里面,翻材料,喝水,说话,沉默。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做选择。
其实很多选择,在他们坐下之前,就已经摆好了。
晚饭时,粥煮得不错。
米粒开了花,稠稠的。
青菜炒得有点老,姜临也没挑。
沈夕给猫端了半碗鱼肉,猫吃得很快,吃完蹲在门口舔嘴。
小红说:
“它真吃饱了。”
沈夕说:
“它就是命好。”
姜临喝着粥,没接话。
外头天黑了。
江面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灯光落在水里,被水一揉,碎成一条条。
定了。
他在心里又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
然后把碗里的粥喝完。
粥很热。
喝下去,胃里暖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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