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楼签完,两天里都在忙收尾。
六楼那层地方,白天是清洁工和弱电工,晚上是楚风和几个技术员。
物业的人拿着一串钥匙进进出出,电钻一响,整层楼都跟着嗡。
茶室那张旧长桌被擦了两遍,边角还是有旧划痕。
沈夕拿抹布擦完一边,又蹲下去看桌腿,说这桌子真沉,像以前乡下办酒席时借来的那种大桌子。
楚风说乡下桌子没这么贵。
沈夕说你怎么知道。
楚风说我看木头也看得出来。
沈夕说你现在连木头都懂了。
楚风说我本来就懂一点。
话说到这里,他自己也没往下说,低头继续看机房那边的线路图。
下午三点多,物业的人来量门牌尺寸。
量门牌的是个瘦男人,夹着卷尺,裤脚老往上缩,露出一截灰袜子。
他先量了门边宽度,又拿本子记。
记完抬头问,主牌挂一个还是两个。
苏瑾说两个。
男人说两个字太多不好看。
沈夕在旁边接一句,不好看也得挂。
男人看她一眼,没跟她争,低头继续记。
楼下打印店那边送来一沓名片纸样。
什么米白、浅灰、压纹、无纹,都摆在茶室桌上。
沈夕拿起来摸,说米白摸着像结婚请帖。
苏瑾说那就不要米白。
楚风说浅灰不耐脏。
沈夕说名片又不是抹布,怎么叫不耐脏。
楚风说你拿在手里,不就脏了。
两个人说了半天,最后还是定了最普通的白卡。
这些事都不大。
可一件跟着一件,人就总在楼里和酒店之间来回跑。
到了晚上,回到十二楼,鞋底都是灰,嗓子也干。
沈夕泡了一壶茶,茶叶是梁艾诺从听风居先调来的一小盒,罐子不新,上头还贴着旧标签。
她把第一泡倒掉,第二泡端出来,嘴里说一句:“终于有点像办公室了。”
苏瑾在电脑前改合同附件,头也没抬,说现在还不像。
沈夕问那什么时候像。
苏瑾说人搬进去以后。
楚风坐在沙发边啃一个凉苹果,插话说,等机房空调换完才像。
沈夕说你眼里只有机房。
楚风说你眼里只有茶室。
姜临那天晚上没一直在房间里。
他下午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带着风。
大衣上有一点外头的凉气,袖口上沾了一点灰,不知道是在哪层楼蹭的。
他把手机搁到桌上,坐了一会儿,也没说什么。
沈夕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他说不饿。
楚风倒是饿,说楼下的牛肉面能不能点两碗。
沈夕说你中午刚吃完红烧肉。
楚风说红烧肉和牛肉面不是一回事。
苏瑾说要吃你自己点。
楚风就真低头点外卖去了。
屋里一时很静。
酒店的空调吹得不大,窗帘边上有一点缝。
南州这两天降温,到了夜里,玻璃后头的风声比前几天硬一些。
姜临拿起手机,翻了翻消息。
省政数局那边没有新的动静,高新区项目办发了明天上午的清洁验收表,何琳在群里回了一句收到,后面又跟了一句:钱立秋周四上午到现场。
再往下,是家里人发的些零碎消息。
王晓淑问他这两天冷不冷。
姜百川没发文字,只发了一张饭桌上的清蒸鲈鱼,旁边拍进去半只手,应该是他自己拿手机拍的,构图歪得很。
姜临看了两眼,没回。
他往下翻,翻到一个名字,手停住了。
“二叔”。
这个备注在一堆工作消息里有点突兀。
不是因为多亲,也不是因为少见,是因为很生活。
二叔平时不怎么找他,逢年过节在家里碰见,讲话也不绕,烟一夹,张口就是装修、瓷砖、水管,偶尔再说谁家房子又漏了、哪栋楼外墙保温做得像纸壳。
姜临看了一会儿,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喂,小临?”
声音里带着点杂音,像在什么工地边上,后头还有人喊“把那块板抬过来”。
“二叔,是我。”
“我知道是你,你这号我存着呢。”
二叔在那头笑了一声,“怎么,想起来给你二叔打电话了?你爸前天还说你人在南州,忙得脚不沾地。咋了,项目做完了?”
“没做完。”
“没做完你给我打电话,肯定有事。”
二叔说话一向这样,先把事情往前拨一步,不跟你客气,也不装糊涂。
姜临靠在椅背上,说:“二叔,我想在南州买套房子,您认识靠谱的中介吗?”
电话那头先安静了一下。
接着,二叔像一下子来劲了,声音都扬起来几分。
“南州买房?你早说啊!”
后头似乎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没顾上,只把手机夹得更近一些。
“你找什么中介,中介先吃你一道。省城这边的楼盘我熟。不是我跟你吹,南州高新区这一片,哪个小区墙体空鼓多,哪个小区地下车库一下雨就返潮,哪个开发商广告打得响、房子做得虚,我心里都门清。你二叔干装修十几年,天天跟房子打交道,业主嘴里骂什么,我一听就知道那房子哪里有毛病。”
沈夕本来在一边给外卖小票贴标签,听见“买房子”,耳朵就竖起来了。
她手里动作慢了,抬头往姜临这边看。
楚风也点外卖点到一半,停住了。
苏瑾还在敲键盘,不过眼神也抬了一下。
电话那头二叔还在说。
“你想买多大的?自己住还是以后长待?高新区边上这两年新盘不少,可新盘也分人。有人家以前没怎么碰住宅,第一次做,样板间弄得花里胡哨,真交房你一看,卫生间地漏都装斜了。还有些老小区,位置好,物业也不差,就是房龄摆着,你得认。”
姜临说:“先找个住的地方,不用太近,开车方便就行。”
“那就别看太远。”
二叔说,“你人在高新区做事,住得太偏,人累。早上起来堵半小时,晚上回来再堵半小时,房子再好也白搭。再说了,省城跟县里不一样,路一堵起来,不讲道理。”
他说到这儿,忽然像想起什么。
“哎,我现在手边没纸。你等会儿,我找个地方记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他在翻什么。
过了一会儿,又听见他说:“算了,拿烟盒记吧,回头再誊。”
姜临没催。
他二叔讲话就这样,聊房子也能先扯到堵车,再扯到装修,再找烟盒。
可这人说起具体东西来,常常比许多装内行的人实在。
二叔在那头咳了一声。
“你要是想买商品房,我先给你排几个。一个叫锦澜府,物业行,地下车库也还规整,就是离地铁远点。你晚上回去自己开车没事,真要家里老人来住,出门买个菜不太顺。还有个观棠里,环境不错,树种得多,里面看着像样,可房龄老了两三年,户型也偏旧,客厅大,厨房小,现在年轻人不一定喜欢。再一个是新盘,叫云栖悦府,名字听着像会所,其实盘还行,开发商第一次做住宅,我心里多少打个问号,质量得看后续。”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乐了。
“现在这些楼盘起名也真怪,一会儿云,一会儿棠,一会儿澜,住进去能不能睡着,还得看楼板厚不厚。”
沈夕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把嘴捂住。
姜临也笑了一下。
“二叔,您对楼盘这么熟?”
“我不熟谁熟?”
二叔理直气壮,“我干了十几年装修,天天跟房子打交道。哪个小区漏水多,哪个小区电线布局乱,哪个小区的业主群天天骂物业,我都知道。你信二叔的,别找中介,我帮你谈。中介那嘴,先带你看两套不合适的,再给你推一套贵的,最后还让你觉得欠他个人情,犯不上。”
他说完,像又想起一档子事。
“对了,你要是想看别墅,省城独栋不太好找,尤其高新区周边,地块都贵,真独栋没几套,还不一定有人卖。联排、叠拼倒多。你要非得要独栋,我也不是说没有,我给你想想……”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有个地方,叫什么来着……翡翠湖?不对,那是临州的。上回一个业主还跟我说来着,我记混了。南州这边,紫金山脚下有个叫‘云栖’的别墅区。环境是好,树也多,院子做得还行,不像有些盘,门口栽两棵树就敢叫山居。那地方离高新区开车二十分钟上下,不堵车的话更快。”
“云栖?”
姜临问。
“对,云栖。”
二叔说,“那边我有个朋友在物业干过,不是领导,就是干了很多年,里面哪栋房子漏过水,哪栋改过院墙,他都知道一点。你要真看,我让他先打听一下,有没有合适的房源,别你跑过去看一圈,全是挂出来卖面子的。”
沈夕在旁边听得越来越认真,连手里的小票都忘了贴。
楚风小声问她:“云栖别墅区很厉害吗?”
沈夕压低声音说:“你别说话。”
楚风翻了个白眼,低头继续点他的牛肉面。
电话那头,二叔已经进入了状态,像是脑子里真摊了一张南州的楼盘图。
“不过我先跟你说,房子不是越新越好,也不是越大越好。新盘有新盘的毛病,老盘有老盘的脾气。你要住得舒服,第一看位置,第二看物业,第三看房子的底子。装修可以改,窗帘地板家具都能换,底子差了,后头净是麻烦。你二叔见得多了,有些人买房光看会所和喷泉,交房后天花板一渗水,喷泉跟他有啥关系?”
姜临“嗯”了一声。
二叔在那头又说:“你要是明后天有空,我今天下午先给你拉个单子,把高新区附近几个像样的小区列一列,优缺点都给你写上。某个小区物业好但离地铁远,某个环境好但房龄老,某个是新盘但开发商第一次做住宅,质量还得观察。你别嫌我啰嗦,房子这东西,不是买双鞋。鞋不合适还能放柜子里,房子不合适,天天住着膈应。”
“好。”
姜临说。
“你今天晚上等我消息。”
二叔像是已经开始盘算,“我回去拿本子记。对了,你预算大概多少?我好给你筛。别我给你列一堆两三千万的,你看了心烦。”
姜临说了个范围。
电话那头二叔吹了声口哨。
“行啊,你小子现在真不差钱了。那可选的就多。那我给你往宽了看。高层、大平层、叠墅、独栋,都带一眼。最后你再定自己想住哪种。人有时候以为自己想住大房子,真看了又觉得收拾麻烦。也有人以为自己想住高层,站别墅院子里抽根烟,心思就变了。”
他说完,忽然停了一下。
“你买房,是自己住?”
“差不多。”
“差不多就是自己住。”
二叔笑了一声,“那更得看细点。你爸以前买房就爱图省事,你妈看得比他细。窗户朝哪边,厨房通不通风,卫生间返不返味,你妈一圈下来,比售楼处的人还清楚。你小时候那房子,不就是她最后拍板的?你爸那会儿还说差不多就行,结果住进去两年,楼下下水道一反味,天天骂开发商。”
姜临听着,也没插嘴。
二叔这人说话爱往旧事上扯。
扯着扯着,你本来是问房子,他就能说到他哥年轻时买房不仔细,再说到谁家的下水道堵了,最后落回今天这个话题上。
可偏偏这种絮絮叨叨里,有些东西又是真的。
房子不是平面图,也不是销售嘴里的几句词。
谁在里面住过,谁在里面修过漏水,谁跟物业吵过,谁半夜听见楼上拖椅子,这些事凑在一起,才像一套房子。
电话快挂的时候,二叔又补了一句:“你别找中介,真别找。你二叔帮你先过一遍,能省不少事。回头我再约个做物业的朋友,帮你先探探云栖那边的情况。有些房子挂出来,不是真想卖,是想试价。你一去看,人家看你年轻,还当你不懂。”
“知道了。”
姜临说。
“那先这样。我这边还有个卫生间吊顶没收尾,业主在后头催。你等我晚上给你发。”
电话挂了。
屋里静了一下。
不是那种很正式的静,就是大家都还没从“买房”这个话题里转出来。
高新区项目、办公室搬迁、省政数局、数据镜像,刚才都还在桌上。
一个电话过去,忽然又说到物业、地铁、漏水、别墅区、厨房通风。
像是桌上那堆纸边上,突然搁了一把家里用的菜刀。
沈夕先开口。
“你二叔还真是干这个的。”
她说这句话时,眼神还有点亮。
不是因为别墅区,主要是听得出来,那位二叔是真的懂。
哪家开发商第一次做住宅,哪栋楼漏水多,哪片物业嘴上厉害实际不管事,这些东西装不出来。
姜临把手机放回桌上。
“他干装修的。”
“装修和房子,本来就是一件事。”
他又说。
这话说得很平。
楚风听了,低头把牛肉面订单提交,嘴里接一句:“那技术和系统也是一件事。”
沈夕马上说:“你别什么都往技术上扯。”
楚风说:“我说错了吗?”
沈夕想了一下,没立刻接上,便转头去看苏瑾。
苏瑾还在电脑上改一份办公室物资表,边改边说:“错倒没错。只是你说出来,不如他二叔说得有意思。”
楚风不服。
“我也能说。比如老系统和新系统,就像老小区翻修。你表面看是换一套门禁,底下其实牵着电源、线路、老住户习惯、物业权限,一动就是一串。”
沈夕愣了愣。
“这回说得还行。”
“什么叫还行,本来就对。”
牛肉面外卖到了。
送餐的是个年轻人,冻得鼻尖发红,袋子放下以后,说了一句祝用餐愉快。
楚风边拆筷子边问南州最近是不是很冷。
外卖小哥说晚上更冷,高新区那边风大,骑车吹得手疼。
说完就走了。
门关上,屋里又有一股牛肉汤的热气。
沈夕闻着味,说自己突然也饿了,明明晚饭刚吃过。
楚风说你那叫嘴馋。
沈夕说你不馋你点什么。
两个人又斗了两句。
姜临没参与。
他坐在窗边,想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二叔发了条消息:不急,您慢慢看。
重点看高新区周边和云栖。
二叔回得快,像压根没在忙别的。
放心,我今晚给你出单子。
后头还跟了个拍胸脯的表情,不知从哪儿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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