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赶慢赶，终于在傍晚时分到了江东孙家大宅附近。
说是“大宅”，其实更像一座占地极广的私人庄园。白墙灰瓦的围墙沿着地势蜿蜒起伏，高度比寻常人家的院墙高出不少，墙头每隔一段距离就亮着一盏精致的庭院灯，暖黄色的灯光在暮色中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远远看去像是一条蛰伏在山脚下的发光的蛇。大门是黑色的铁艺雕花门，两侧各站着四个身穿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身姿笔挺，目不斜视，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站姿标准得像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看就是经过正经训练的专业安保——跟白天那群端着波动铳、穿着明黄色衬衫的黄巾高校乌合之众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夏晴和夏宇没有直接靠近，而是先绕到了大宅东侧一片矮树林里。那里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枝叶茂密得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正好把树下的阴影遮得严严实实，月光照下来只能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碎影。
“气派是真气派，”夏晴压低声音，从树后探出半个脑袋，目光越过那片围墙，落在远处庄园内透出的暖黄色灯光上，语气里带着一丝由衷的感慨，“孙家这排场，确实当得起‘江东霸主’四个字。你看那墙头灯的间距，多均匀，一看就是有规划的人家。”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多了一丝遗憾，“可惜守卫太多了，想偷偷溜进去怕是没那么容易。正门四个，侧门估计也不少，墙头上可能还装了感应器什么的。”
旁边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像是什么东西从草丛里钻了出来，带起几片枯叶的沙沙响。
火蚁女从树后探出半个身子，头发扎成了一个利落的马尾，穿着一身江东高校的制服——白色衬衫蓝色西装外套配深色长裤，胸口绣着江东高校的校徽，看起来就像一个刚放学还没回家的高中生，如果忽略她指尖那几只还在缓缓爬动的暗红色蚂蚁的话。
蝶仙的制服穿得板板正正，白色衬衫的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整个人隐在树干投下的阴影里，靠着一截粗壮的树枝，微微垂着眼睫，帅得不要不要的。暮色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明暗交错的光影，那画面安静得像一幅画。反正夏晴心里斯哈斯哈了——真的太好看了，可惜是个邪灵，跨物种了耶！她心里那点“可惜了”的小心思转了一圈，又默默地收了回去。
“你们俩这身……”夏宇上下打量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挺像那么回事的。探路的时候顺便摸的？”
火蚁女点点头，嘴里“叽里咕噜”了几句，语速很快，像是在汇报什么，那声音又细又碎，像蚂蚁触角在空中摩擦的声响。
夏宇同步翻译：“她说从晾衣绳上收的，原主人不在家，她借来用一下。”
夏晴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借”这个词用得很好，好到她都想夸火蚁女有礼貌了。这哪是“借”啊，这叫“合理收编闲置资源”。跟她学的，学得还挺到位。
蚕衣姑坐在老槐树凸出地面的一条粗壮树根上，佝偻着背，脊背弯成一道被岁月压弯的弧线，整个人像是一截被风雨侵蚀了多年的老树桩。她依旧是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在树影里几乎和树皮的纹理融为一体，如果不是那双偶尔动一下的干枯手指，几乎要让人以为她本来就是树的一部分。她手里不紧不慢地捻着一根银白色的丝线，那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在暮光中泛着极其微弱的冷光，像是月光凝结成的一缕丝，在她指间无声地流淌。她年纪太大了，穿不穿制服反而不重要——就算换上一身江东高校的校服，也不会有人觉得她是学生，说不定还会被当成来学校找孙子的老奶奶，被门卫客气地请出去。
夏晴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树根上坐下来，撑着膝盖，歪着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这张没能正面交锋的脸。灰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一双藏在眼皮褶皱后面的浑浊眼睛——如果不是知道她是邪灵，夏晴真的会以为这就是一个普通的老太太，那种会在村口大树底下坐着晒太阳、手里还攥着一把蒲扇的普通老太太。
“所以——”夏晴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和认真，“你就是蚕衣姑？”
“见过掌门。”蚕衣姑的嗓子里发出一声干哑的、像枯叶摩擦一样的声音，随即站起身来，佝偻着背行了一个礼，动作不大，但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没有多余的摆动，也没有拖沓的停顿。然后转向夏宇，幅度更小地欠了欠身，“宇少爷。”
夏晴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说的是人话。纯正的人话，字正腔圆，没有一个音节是“叽里咕噜”或“咕噜叽里”。夏晴感觉自己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跟火蚁女和蝶仙沟通实在太费劲了，全靠夏宇在中间当翻译，她像个听力障碍人士；跟蚕衣姑不用！直接对话，不用转译，不用等翻译！这种“我说话对方能听懂”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你会说人话？”夏晴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惊喜溢于言表，整个人往前倾了倾，“不对——你能说人话？”
蚕衣姑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光闪了一下，像是浑浊的池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属下曾特地学习过人类的语言。”她的声音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特别提起的小事。
旁边蹲着的火蚁女发出一声细微的“叽里咕噜”，声音里带着一种委屈的意味，手指还轻轻戳了一下旁边的地面——像是在抗议：我也会一点点啊！只是说得不好而已！
夏晴没理她——不能顺畅交流的插什么话。她往蚕衣姑面前凑了凑，语气热络得像在攀亲戚，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亮晶晶的：“那你介绍一下自己呗！具体能干什么？我总得知道我手底下的人都有什么本事吧？”
蚕衣姑想了想，干枯的手指停下捻线的动作，微微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属下名唤蚕衣姑，是叶赫那拉鬼灵人偶军中第一个成形的邪灵。算是最早跟随老掌门的。”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比火蚁女和蝶仙都要早一些。”
她的目光在夏晴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像是在判断这个新掌门值不值得说更多。片刻后，她继续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属下的蚕丝不仅可以控制人偶、织成屏障，还可以……抽取活物的精力。”
夏晴的眉头动了一下。之前在铁克盟讨论这个事情的时候，灸莱说那蚕丝入体会吸人力量，她一直以为那“力量”指的就是异能。但此刻蚕衣姑说的不是“异能”，而是“精力”——这两个词差太多了，完全不是一回事。她把“异能”和“精力”放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嚼，目光在蚕衣姑那张皱纹密布的脸上停了两秒，重点确认：“不是异能？是精力？”
“不是。”蚕衣姑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平静的笃定，像是在纠正一个常见的误解，“异能是修行所得，可以练回来。精力是生命之本，是支撑一个人活着的东西。属下的蚕丝，抽取的是后者——精气神、体力、甚至是生机。”
她顿了顿，换了一个更简单的说法：“少则让人疲惫困倦，想睡觉。多则人会变虚，会老得快，会没力气，会浑浑噩噩的，像一直没睡醒。抽得再多一些——”她的声音平静得毫无波澜，“人会像被抽空了芯子的蜡烛，外表看着还在，里面已经空了。”
“老掌门当年曾让属下用蚕丝困住一个叛徒，三天之后，那人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后来是被人抬出去的。”说到最后，蚕衣姑举了个例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夏晴后背汗毛一竖，那声“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才咽下去：“……你抽了人家三天？”
“属下只是奉命困住他，并未刻意抽取。”蚕衣姑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蚕丝与活物接触，本就会自然吸取周围的生机，这是蚕丝本身的特性，不是属下能完全控制的。”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像种地的人不会刻意让庄稼长歪，但风来了，它自然会歪。蚕丝吸生机，就像水往低处流，是它自己的天性。”
夏晴的表情僵在了脸上。她感觉自己脑子里那个“蚕衣姑=吐丝老太婆”的标签正在被撕下来，然后被一个“蚕衣姑=行走的抽水机”的新标签狠狠拍上去。她开始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佝偻着背、看起来像一棵老树根的老太太——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杀气，但那双手上的茧子，那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银白色丝线，那平静得像在聊家常的语气，都让她后背一阵阵发凉。
怪不得叶雄霸舍不得给啊！这哪是“吐丝的老太婆”——这根本就是一个行走的抽水机！而且抽的还是“水”本身！异能没了还能练回去，精力没了那可是实打实的折寿啊！
“所以说——”夏晴在心里默默地把蚕衣姑的“威胁等级”往上调了好几格，从“危险”直接跳到了“高危”，“你那蚕丝，是碰谁谁就……虚？”
“差不多。主要看时间长短。”蚕衣姑斟酌着回复。
夏晴砸吧了一下嘴，这个真的厉害了。暗器好歹还能躲，毒药还能解，这蚕丝碰一下就折寿，连个解药都没有——纯纯的因果律武器。
“那上次，灸莱——”夏晴忽然想起来之前灸莱被蚕衣姑拦路的事，声音都拔高了半个调，灸莱那家伙虽然嘴欠，但好歹是灸舞的亲弟弟，也是铁克盟的重要人物，要是真被抽成干了……
蚕衣姑赶紧解释，声音里带着一丝“掌门您别急”的安抚：“掌门不必担心。上次在银时空，属下只是奉命阻拦他前往金时空，并非取他性命。属下的蚕丝只沾了片刻，并未真正抽取，只是损了他一点点而已。他稍作调养，再补一补，便可恢复如初。”
夏晴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两秒，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上次见灸莱那家伙活蹦乱跳的，说话嗓门还是那么大，被扔出窗外的时候喊得比谁都响，应该确实没什么大问题。不过，以防万一还是得让灸舞带他去查一下。
她掏出跨时空手机，给灸舞拨了过去。
灸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依旧带着那种他特有的慵懒和平稳，但那平稳底下藏着一丝警觉：“……你那边又出事了？不是刚挂电话没多久吗？”
“没出事没出事！你那边方便说话吗？”
“方便。”玖舞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紧了一下，目光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这会就他一个人，修和夏天早就走了。他放低了声音，“叶赫那拉那边的事情？还是有别的事？”
“一半一半吧！”夏晴语速飞快，直接打断他的猜测，“你赶紧带上灸莱去检查一下身体，重点查一下精气神的损耗程度！就是……生命力那一块！”
“灸莱？”灸舞的声音里困惑又重了几分，“他怎么了？”
“没怎么！”夏晴叹气，说话都有点底气不足，毕竟闯祸的现在是自己的手下，“就是之前那个袭击玖莱的老妪，她叫蚕衣姑，她现在在我身边，我们刚沟通过——她那蚕丝吸走的根本就不是异能！是人的精力！”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灸舞的声音忽然正色了几分，没有了刚才的轻松：“……你确定？”
“蚕衣姑亲口说的。她说上次只是‘奉命阻拦’，没下重手，但也抽了一些。她也说以玖莱的体质，那点损耗休养几天就能恢复。但是，我觉得你还是让灸莱赶紧去检查一下，比较保险。缺什么补什么，趁早！趁还能补回来！”夏晴也挺无语的，灸莱那家伙本来就因为异能过度使用未老先衰了，13岁的年纪看着跟阿公一样老，再被抽走了精力，真的是不忍直视了。
“好，我会安排。”灸舞没再多问，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刚到孙家大宅附近，准备夜探。”夏晴的声音也恢复了轻快，“我们这边你不用操心。等找到奶瓶就回去了。”
“注意安全。”灸舞说完这四个字，顿了片刻，又补了一句，“……动静小点，别拆人家房子。”
“你就对我这点信心？”夏晴抗议，语气里带着一丝受伤。
“不不不，我是对你太有信心。”灸舞的声音带着一丝调侃，利落的挂了电话，连告别都省了。
夏晴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想怼他的话堵在喉咙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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