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户对锦程是什么评价？”想不明白的方振国只能这么问。
宋审计师翻开笔记本。
“总体评价很好。我们走访了二十七户，绝大多数人认为陈峰给的收购价公道，结算也及时。以前卖货要等贩子上门，价格由别人说了算，现在至少知道自己的东西值多少钱。”
“绝大多数？”方振国抓住了这个词。
“对，但也有意见的。”
“靠山屯有两户觉得锦程要求太严格。腊肉必须统一腌制时间，盐度和水分都要检测，包装破损不能出货。之前他们家做的货被退回去一批，觉得陈峰管得太细。”
“还有杨树镇的几户农户，觉得芝麻油产量不够，机器压榨更快，锦程却要求保留石磨工艺，不允许私自换原料。”
方振国问：“那他们还愿意继续合作？”
“愿意啊。”
“为什么？”
“因为...钱给得足。”宋审计师合上笔记本.
“他们嘴上说锦程麻烦，结算的时候却身体却很诚实。有人说，要求严归要求严，至少钱听到位了。“
”以前贩子挑货，好的说成一般的，差的说成不能要，最后一车货能压掉三成价格。锦程退货，会把问题写清楚，也给整改时间。”
吕工补充道：“有个农户说得更直接。”
“说陈总这人虽然难伺候点，但从来不坑人。”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方振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
这句话比“群众满意”四个字有分量。
真正做事的人，很少没有怨言。
要求严格，意味着规则会落到每个人头上；没有怨言的项目，反而值得怀疑。
这种评价不仅不是差评，反而突出了锦程严谨的优点。
“那...他们对陈峰本人呢？”他又问。
“评价也很分裂。”宋审计师说。
“年轻人觉得他有魄力，愿意把钱和机会留在本地。年纪大的农户觉得他管得宽，什么都要插手。收货要管，包装要管，拍视频要管，连村里的广播怎么播，他都要给模板。”
“听你的意思，这么做倒也不是很像在做慈善，他管的还不少。”
“严格来讲确实不是。”宋审计师说，“更像是在重新定规矩。”
吕工点头：“他不是单纯帮某一户农民卖货，而是把收购、品控、运输、展示和销售连在一起。只要这套规则稳定下来，外面的贩子就很难重新压价。”
方振国的眼神沉了下来。
做慈善，只需要给钱。
做产业，却要承担争议、成本和失败。
陈峰显然选择了后者。
“他有没有在村里拿股份？”
“目前没有发现。”
“有没有把村级账号变成自己的私人账号？”
“账号都挂在村集体或者文旅系统名下，运营权限在锦程，但内容审核和收益分配写得很清楚。”
方振国没有再问。
“一个商人，把自己的钱、设备和渠道都压进一个县。”他低声说，“还把最重要的账号和品牌交给政府、村集体。”
宋审计师说道：“所以我们才觉得难以理解。”
方振国抬起头。
“也或许是还没找到他的真正目的，总之，一个县的经济命脉系在一个人身上，这本身就是一种隐患。”
房门外，方宁站在走廊里，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推门。
她本来是来送文件的。
父亲临出发前交代过，省里带下来的材料放在她这里，让她整理完后送到房间。
她敲了两次门，里面没人应，刚准备再敲，便听见了陈峰的名字。
她没有想偷听。
至少她觉得自己没有。
只是里面谈到的人，她认识。谈到的事，她也经历过。
甚至刚才那句“要求严归要求严，钱听到位了”，她已经在陈峰的朋友圈里见过类似的反馈。
方宁站在门口，听到方振国说“真正目的”，脚下不小心碰到了墙边的纸篓。
纸篓滚了半圈，撞在门板上。
屋内的谈话立刻停了。
“谁？”方振国问。
方宁闭了闭眼，推门进去。
“是我。”
方振国看见她，眉头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那你都听到了啊？”
方宁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是门没关严，声音自己飘出来的，又不是我自己想听到的，再说了，你们这事满县城的人都知道，还用得着保密啊。”
吕工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宋审计师赶紧起身：“方书记，我们今天先汇报到这里，明天还要去农业局核查合作社资料。”
方振国点头。
“辛苦了。你们先回去休息，明早把初步报告给我。”
两人离开套房。
门一关，方振国看向女儿。
“丫头，你这个偷听的习惯，是从哪学来的？”
“咦，爸你说话真难听，我可没偷听。”
“我只是恰好听到，恰好，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吧，你以为都像你心理那么阴暗。”
“嘿，你这丫头，怎么跟你爸说话呢。”方振国白了她一眼，接着说道。
“既然听到了，就说说你的看法。”
“什么看法？”
“对陈峰这个人的看法啊？”
方宁拉开椅子坐下。
“那你要是想听，我就说说，我觉得吧，你们把陈峰当成一个只考虑利润的企业家，所以一直在找他的利益出口，有没有可能人家心里本身就是造福造民的想法，你们当官的天天想这个，就不允许企业家也这种想法了。”
“你这想法太单纯，企业家满脑子都是利润。”
“利润又不是唯一目标，很多时候做事不都是靠着一丝情怀嘛。”
“反正今天我看见的东西至少是真实的，也确实是在为百姓做事。”
方振国看着她，眼神带着疑惑。
“这些话...不像你啊。”
“有什么不像的？”
“你以前看见报表就头疼，听见产业规划就想走。”
方宁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你不是让我多学习吗？我这不是正在学嘛。”
“呵呵，仅仅一天就学会了啊？”
方宁脸一红。
“是....是因为青泽这个案例很直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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