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裴琋蹲在花床边上浇水。
拇指压住管口,水就散成细密的水雾,一层一层往向日葵叶子上扫。
最靠边那一排有几株被昨晚的风吹歪了,花盘本来就沉,茎秆一歪整个植株都往旁边倒。
裴琋拿竹竿插在土里当支架,又扯了两段麻绳把花茎固定在竹竿上。
绑完了拿手指探了探盆土,又探了探花床边缘那几垄,眉头皱起来。
太干了。
秋燥比春天厉害得多,表层土下午就干透了,浇过一遍水不到两个小时就渗得无影无踪。
“你浇了多久了。”
周以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推开后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
他站在花床边缘看着她,又看了眼她脚边那卷已经用了大半的麻绳。
“没多久。”裴琋头也没回,手指还在盆土里探湿度。
“我从书房出来的时候你在浇,我看了两份文件你还在浇,我又接了一个电话你还在浇。”
“没感觉呀。”
“是你在外面待太久了。”周以勋把茶杯放在石板地上,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了眼被她重新固定过的竹竿,
“上周那几株是往左边歪的,今天这株往右边歪。风向变了。”
“昨晚刮的是西北风,之前是西风。”她把麻绳在竹竿顶端绕了两圈,用力拽了拽确认牢固,才转过头看他,
“你上周说要帮我浇水的,浇了没。”
“浇了。”
“浇的哪儿。”
周以勋指了指花床另一侧。
裴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是草坪。”
“都是植物。”
周以勋沉默了片刻,伸手从她手里接过水管。
“剩多少没浇。”
“靠墙那半垄。”
他站起来,拇指压住管口,学着她的姿势把水雾扫过去。
浇到最边上一株矮小的向日葵时,竹竿又倒了。
他蹲下去重新插深了些,拿麻绳绕了两圈,打了个和她一模一样的结。
“奥地利。”
裴琋刚端起他放在石板上的茶杯喝了一口,闻言抬头。
“什么?”
“哈尔施塔特。这个季节游客不多。”他把水管关掉,卷好放在工具架旁边,“你上次吃饭的时候说想去阿尔卑斯山看冰川退缩迹线。”
裴琋咽下茶,眨了眨眼。
“真的?”
“我查过了。哈尔施塔特湖南岸的石灰岩冰碛上发育了完整的先锋群落序列,你上次在班夫说想找这种完整序列没找到。”
裴琋端着茶杯,杯沿后面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连石灰岩和花岗岩的区别都背下来了。”
“你上周吃晚饭的时候讲了半天。”
裴琋低头喝茶,把笑藏在杯沿后面。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中午。”周以勋走到她面前,把她手里空了的茶杯拿过来,把她沾着泥的手指拢在掌心里,
“走不走。”
裴琋仰头看着他。
“当然走,我老公都安排好了!”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裴琋先笑了,踮起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转身往屋里走。
“走吧周先生,收拾行李。”
周以勋拿着空茶杯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落地窗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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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裴琋是被闹钟叫醒的。
她翻了个身,发现周以勋已经起床了,行李箱摊开在床尾,最上面放着她那件绿色冲锋衣。
浴室里传来水声,片刻后他推门出来,换好了出行的衣服——深蓝色高领毛衣,外面是黑色薄呢大衣,手里拿着她的洗漱包。
“你把我的洗漱包也收了。”
“嗯。”
他把洗漱包放进箱子外侧的网袋里,拉上拉链,“醒了就起床。”
裴琋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他面前,把他大衣领口翻好。
“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
“骗人。我看到你书房灯亮到十二点。”
“那是最后一份文件。今天开始一周不开电脑。”
“你说的。到时候别偷偷躲在卫生间看手机。奥地利山区信号不好,你想看也看不了。”
他亲了亲她,
“起床,吃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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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温斯洛到萨尔茨堡,转了一趟机,落地时当地时间是下午三点。
裴琋在飞机上睡足了,出机场时精神好得很。
裴琋瞥了一眼他,嘴角翘起来。
“我们好久没有两个单独出来,你可不许一直接电话。”
“奥地利山区信号不好。”他把手机滑进口袋。
“那可太好了。你终于没法在度假的时候偷偷看财报。”
“你也终于没法在度假的时候偷偷改论文。”他顿了一下,“因为笔记本忘带了。”
裴琋脚步一顿,转头瞪他。
“是你自己忘的。”他面不改色地拎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昨晚收拾行李的时候你把笔记本放在书桌上,没放进包里。我看到了,没提醒你。”
“周以勋。”
“嗯。”
“你是故意的。”
“那可没有。”他按下火车站的电梯按钮,侧头看她,“这次你的工作就是看山,看湖,看植物。看我。”
“看你算工作?”
“算福利。”
裴琋没绷住,笑了出来,拿肩膀撞了他一下。
他把行李箱换到另一只手,腾出右手牵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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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从萨尔茨堡开往哈尔施塔特,车厢里人不多,深棕色皮椅配黄铜行李架,车窗大得占了大半面墙。
窗外是大片大片的草甸和针叶林,云杉一棵挨一棵笔直地站在山坡上,偶尔闪过一小片金黄的落叶松。
裴琋靠在窗边,鼻子快贴到玻璃上了,嘴里念念有词。
“云杉是优势种,冷杉混生在中层,林下应该有越橘。这个海拔鹿蹄草还没出现。”
周以勋坐在她旁边,把保温杯从随身行李里拿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回来,目光始终黏在窗外的植被上。
“你这趟火车坐得值。”他说。
“嗯。”她又喝了一口,然后忽然偏过头在他嘴角亲了一口,又转回去继续看山。
“你这个亲法越来越敷衍了。”
“老夫老妻啦。”裴琋的目光跟着窗外一片金黄的落叶松从左到右移动,“你看那片落叶松,斑块状的,说明这里是冷杉和落叶松的过渡带。”
“所以你能不能看看我。”
她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你想让我多亲你几下,就祈祷前面的落叶松多一点。落叶松是斑块状分布的,每片之间会有草甸,到时候我就有空了。”
“那如果前面没有落叶松了。”
“那就等到了酒店再说。”
“酒店还要一个半小时。”
“那你现在可以预约。”
周以勋伸手把她的脸从窗边轻轻掰过来,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
“预约确认。”他说。
裴琋眨了眨眼,嘴角的弧度从抿着变成翘起来。
“你这叫强行插队。我还没排到你的号。”
“我是你丈夫,不需要排号。”
“丈夫也不能插队。”
裴琋笑着推开他的脸,转回去继续看山。
窗外正好闪过一大片落叶松,金黄的树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她这次没有顾得上看,因为她还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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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轮靠岸时,哈尔施塔特的暮色正好落在水面上。
教堂尖顶的倒影被晚风揉成细碎的金箔,木筋房的窗户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映在湖面上。
裴琋站在栈桥上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松针的清苦、炉火的焦香和远处面包房飘来的肉桂味。
“这里比照片上好看。”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周以勋拎起行李箱,另一只手牵住她,“你站在栈桥上不走,后面的人要下船了。”
裴琋回头一看,一对头发花白的夫妇正笑眯眯地等着她让路,脚边放着两只旧皮箱。
她赶紧拉着周以勋往岸上走,走出好几步才压低声音说你怎么不早说。
他说我刚才说了。
裴琋在他手心里掐了一下,没掐动。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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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是一栋临湖的木筋房,外墙刷成淡绿色,窗台上种着几盆天竺葵,红红白白的开得正好。
老板是个戴眼镜的老太太,从柜台后面取出房间钥匙时用英语慢悠悠地说了句“先生太太住二楼,窗户正对湖,壁炉已经点好了”。
推开房间门的瞬间,整面落地窗正对着哈尔施塔特湖。
湖对岸的雪山在暮色里泛着淡紫色的光,山脚下几栋小木屋亮着灯,灯光映在湖面上被微波拉成一条一条的金线。
壁炉里的松木柴噼啪地响,火光照在木地板上跳动。
裴琋脱了鞋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站了好一会儿。
“这地方你是怎么找到的。”
“去年来苏黎世开完董事会,有一个下午的空档,坐火车来过一次。”周以勋把行李箱放平打开,把她的冲锋衣挂在衣柜里。
“你一个人跑来这里干什么。”
“来看一下。”
“看什么。”
“看适不适合带你来。”他把她的梳洗包拿出来放在浴室台面上,
“你要看冰川迹线,南岸有一片完整的冰碛序列。你要采标本,湖边的林子里有你一直想看的越橘和鹿蹄草。”
裴琋靠在窗框上,壁炉的火光在她脸上明灭着。
片刻后她走过去,把他手里还捏着的那双她的羊毛袜抽出来扔在床上,踮起脚在他嘴上上亲了一口。
“那确认结果怎么样。”
“合格。”他低下头,在她嘴唇上也亲了一下,“所以今年带你来了。”
“好爱你,周以勋。”
“我更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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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在酒店一楼的小餐厅,只有五六张桌子,铺着红白格子的桌布。
老板亲自下厨,做了烤鳟鱼和土豆饼,鳟鱼是从湖里现捞的,烤得皮脆肉嫩,挤了柠檬汁。
裴琋吃了一整条,又把他盘子里剩的半块土豆饼也吃了。
“你没吃饱?”周以勋问。
“你不吃就浪费了。”
他端着啤酒杯看了她片刻。
裴琋拿餐巾擦了擦嘴角,“你想啊,你每天赚那么多钱,我如果不把盘子里的食物吃完,就相当于浪费了你工作时间的一小部分。虽然这一小部分对你来说微不足道,但从家庭整体资源配置的角度看,这是非优化状态。”
“所以你把我的土豆饼吃了,是在优化家庭资源配置。”
“对。”
“那我的烤羊排你要不要也优化一下。”
“你的羊排已经吃完了。下次早点说。”
周以勋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他伸手把她面前空了的啤酒杯拿过来,给她重新倒满。
“行。下次我多点一份土豆饼,专门给你优化。”
回到房间时壁炉已经烧得正好。
周以勋蹲在壁炉前添了块柴,火光在他侧脸上跳动。
裴琋洗了澡出来,换了件软棉睡袍,头发还没干透,披在肩上。
她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他旁边,也蹲下来,伸手在火前面烤了烤。
“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在标本室那一晚。”她忽然说。
“记得。”
裴琋偏头看他。
火光把他侧脸的轮廓勾了一层暖金色,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
很多年前在标本室的应急灯下她也是这么看他的,那时候觉得这个人冷得像一块石头。
现在这块石头正蹲在壁炉前面给她添柴,手指上还沾着松木屑。
她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他转过头来,伸手托住她的后脑勺,把这个吻接住了。
她的头发还是湿的,水滴在他手指上,凉的,但她的嘴唇是温热的,带着晚餐时啤酒微苦的余味。
他的另一只手从她腰侧滑到后背,把她往怀里带。
她跪在地毯上,身体前倾,手从他肩膀滑到后颈,手指穿过他脑后的短发。
壁炉里的松木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窜上来又落下去。
他的嘴唇从她嘴角移开,沿着下颌线慢慢往下,在她耳后那片极薄的皮肤上停了一下。
她缩了缩脖子,笑着说痒。
他没有移开,反而在那里又落了一个更轻的吻,然后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她的笑声停了一瞬,耳根慢慢红起来。
“你刚才在火车上欠我的。”他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壁炉的火光。
“我欠你什么了。”
“你说到了酒店再说。现在到酒店了。”
“我说的是——唔。”
他没有让她说完。
他把她从地毯上拉起来,一只手还托在她后脑勺上,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
落地窗外的哈尔施塔特湖在夜色里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对岸雪山顶上最后一抹暗金色的余晖正在消失。
她的睡袍肩头滑下来一截,他的手覆上去,掌心贴着她肩胛骨的温度。
窗帘没有拉。
反正对岸也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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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裴琋是被教堂钟声叫醒的。
她翻了个身,发现周以勋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她。
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色T恤,头发还没梳,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几点了。”她含糊地问。
“八点。教堂刚敲过钟。”
“你醒多久了。”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半个小时。”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
“不舍得。”他把她的头发从脸上拨开,手指在她眉骨上轻轻滑过,“而且你睡着的样子很好看。”
“少来。我睡着了嘴是张着的,肯定很难看。”
“不难看。像在等什么东西掉进嘴里。”
“周以勋!”她拿枕头砸他。
他接住枕头放在一边,俯下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早饭吃完去看你的冰川迹线。”
“你又提前安排好了。”
“昨晚你洗澡的时候问过老板了。南岸那条徒步路线秋天还开放,走完全程大概两个小时。路上有野生的欧洲越橘,还有几株晚开的仙客来。”
裴琋从被子里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眼角还压着枕头印。
她伸手把他T恤领口拽过来,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
“早安。”
“早安。”他回亲了一下,然后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去洗漱。再磨蹭太阳就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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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徒步路线沿着湖岸往南。
穿过一片云杉林之后豁然开朗,哈尔施塔特湖的南岸是一片开阔的冰碛台地。
冰川退去之后留下的砾石和岩屑上,植被从低等到高等排列得清清楚楚——地衣、苔藓、草本、灌木、乔木幼树,每一阶段都能在两百米内找到。
裴琋整个人像被按了开关,蹲在石头前面拿手持显微镜对着壳状地衣看了好一会儿,又翻了一丛越橘的叶子背面,嘴里念念有词。
周以勋站在旁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她的保温杯和相机。
“这个序列太完整了!”她站起来,眼睛亮得不像刚徒步了一个小时的人,
“从地衣到乔木,每一阶段都能在这片坡地上找到。你看那片苔藓——金发藓,正在分泌有机酸分解岩石。再过五十年,它脚下的砾石就会变成薄薄的土层。然后草本植物会来,灌木会来,最后树也会来。”
“从石头到森林,要多久。”
“这里大概一百五十年到两百年。”
“比人的一生长。”
“所以做冰川研究的学者都是在和时间赛跑。”她把一片越橘叶子夹进标本夹里,
“但也没关系。跑不完就交给学生跑,学生跑不完就交给学生的学生跑。植物学从来不是一代人能做完的事。”
周以勋看着她说这些话时的样子——冲锋衣被风吹得猎猎响,头发从围巾里跑出来几缕,脸颊被山风吹得泛红,但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
“这话说的很好。”
她偏头看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裴琋看了他片刻,然后踮起脚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刚好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一下,刚好够两个人在阿尔卑斯山的秋阳下额头抵着额头笑了。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她闭着眼睛说。
“在想为什么阿尔卑斯山的冰碛序列比落基山的完整。”
“那是刚才想的。现在在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这张嘴终于学会说人话了。”
周以勋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的眉心。
“还在学。目前只会对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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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来吃打包的三明治。
面包是酒店早上现烤的,夹着当地熏肉和酸黄瓜。
裴琋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说这个熏肉比美国的咸,但是咸得好吃。
周以勋说这是奥地利山区的做法,用松枝熏的。
她吃完最后一口,靠在他肩上,把腿伸直,看着面前的雪山和湖水。
远处有野鸭在水面上划出两道细细的波纹。
“你说乐仔现在在干什么。”她问。
“按照行程表,应该正在参观巨石阵。大概会拿指南针测太阳角度。”
裴琋笑了。
“这孩子像谁啊。”
“像你。你走到哪里都在看植物。”
“也像你。你走到哪里都在研究当地的经营模式。”她仰头看他,“刚才在渡轮上你问了船家几个问题。”
“三个。每天开几趟船,冬天结冰了怎么出行,湖边这些木筋房的产权是私人的还是政府的。”
“你在度假,又不是在收购小镇。”
“了解环境也是度假的一部分。”他把保温杯拧开递给她,“而且这些信息有用。冬天如果带乐仔来,湖面结冰了渡轮停运,需要提前约车从公路绕进来。”
裴琋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热可可,不是茶。
她端着热可可靠回他肩上,看着湖面上那只野鸭又游回来,身后跟着一串小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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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们去了镇中心。
石板路只有窄窄的一条,两旁是卖手工蜡烛和木雕的小店。
裴琋在一家古董店里翻了好一会儿,从一堆旧明信片和发黄的版画下面翻出一本拉丁文植物图谱。
封面是羊皮的,边角磨得起了毛,扉页上盖着十九世纪的藏书章。
她翻到一张手绘的龙胆科植物插图时,手指停在纸面上,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她看了一眼标签上的价格,吓死个人,她把书轻轻放回原处。
周以勋在旁边拿起那本书,翻到扉页,又翻到最后一页,夹在腋下。
“我还没决定。”裴琋扯他袖子。
“我决定。”
裴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说的全中。
他拿着书走到柜台前,用德语跟老板说了几句话,付了钱,把书用牛皮纸包好放进帆布袋里。
出了店门,她美滋滋拿在手上跟他说,谢谢老公。
他说,不用客气,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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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他们沿着湖边散步。
太阳从雪山背后沉下去,湖面从碧蓝变成灰紫,又从灰紫变成深蓝。
对岸的教堂开始敲晚钟,钟声在水面上荡开。
裴琋走累了,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把腿蜷起来搁在椅面上,靠在周以勋肩上。
他把她的小腿抬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解开鞋带把鞋脱了,用手掌包住她脚后跟轻轻揉着。
“嘶——”
“新登山鞋磨脚。”
“上午徒步两个小时,下午在镇上又转了三个小时,加起来十几公里。”
她低头看着他。
湖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散,她帮他把头发拢到耳后。
“周以勋。”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次旅行的。”
他没有抬头。
“去年来过之后就开始准备了。”
“那你为什么一直没说。”
“早了你会拒绝。年初有个国际会议在维也纳开,当时问你你说没空。后来你心脏不舒服也没法出门。现在时机刚好——乐仔去游学了,你身体也恢复了,哈尔施塔特的秋天还没结束。”
他把她的鞋重新穿好,系好鞋带,
“走吧,回去吃晚饭。今晚有烤羊排。”
裴琋把手放进他伸过来的掌心里,让他把自己从长椅上拉起来。
两个人沿着湖边往回走,暮色已经把整片湖染成深蓝,木筋房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她忽然停了一下,踮起脚在他耳根亲了一口。
“又亲我。”他偏头看她。
“怎么啦,还嫌弃吗。”
她挽住他的胳膊,把脸贴在他手臂上,两个人慢慢往回走。
湖对岸教堂的钟声又敲响了,沉沉的,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
晚饭果然是烤羊排。
老板端上来两盘烤得滋滋冒油的羊排,配了迷迭香烤土豆和一小碗酸奶油。
裴琋吃了大半盘,又把他盘子里剩的土豆全吃了。
周以勋把最后一块羊排也切好放到她盘子里。
“你今晚胃口很好。”他说。
“走了一天的山路,消耗大。”
“平时你在温斯洛也走一天的路,没见你这么能吃。”
“平时在温斯洛走的是实验室到温室的路,这里走的是山路,海拔还高,能一样吗。”裴琋把最后一块羊排吃完,拿餐巾擦了擦嘴角,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吃饱了。这辈子没这么饱过。”
周以勋看着她。
她坐在对面,脸上还带着徒步后未褪的红晕,头发被湖风吹得有点毛躁,嘴唇上沾着烤羊排的油光。
她穿着那件米色高领毛衣,袖口沾了一小块越橘叶子的汁液。
实在可爱。
---
回到房间时,壁炉的火已经烧得正好。
裴琋洗了澡出来,换了那件软棉睡袍,头发还滴着水。
她坐在床沿上用毛巾擦头发,周以勋从浴室出来,接过她手里的毛巾帮她擦。
他的动作很轻,从发根擦到发尾,指腹偶尔碰到她后颈,她缩了缩脖子。
“痒。”
“是你自己怕痒。”他的手指又在那里轻轻蹭了一下,她笑着往旁边躲,被他按住了肩膀。
他继续帮她擦头发,从头顶擦到耳后,从耳后擦到后颈。
她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湿发,指腹在头皮上轻轻按着。
“周以勋。”
“嗯。”
“你这手法越来越好了。”
“练出来的。”
“拿谁练的。”
“你。”
“我什么时候让你练了。”
“每次你洗完头都是我给你擦的。你不记得了,因为你每次擦到一半就会睡着。”
裴琋睁开眼睛,转头看他。
她把毛巾从他手里抽走扔在床尾,转身面对他,双手捧住他的脸。
她看了他片刻,然后低下头,把额头贴在他锁骨上。
他的手从她后背滑上来,轻轻按在她后脑勺上。
壁炉里的松木柴噼啪响了一声,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拉得长长的。
“周以勋。”她闷在他锁骨上说。
“嗯。”
“我好像越来越离不开你了。”
“那太好了。”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求之不得。”
她从他锁骨上抬起头来,捧着他的脸吻上去。
这个吻从轻柔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加深,直到他放在她后脑勺上的手指收紧了些,直到她的手从他脸颊滑到后颈,直到他把她整个人从床沿上抱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
睡袍的肩头滑下来,他的嘴唇从她嘴角移开,沿着她的下颌弧线往下,在颈窝和锁骨之间那片皮肤上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
她轻轻抽了口气,手指攥住他的领口。
落地窗外的哈尔施塔特湖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对岸雪山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银白色。
房间里只有壁炉的火光在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着,交织着,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她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根,声音轻得像在对壁炉里的火苗说话。
“今晚不许再偷偷起来调暖气了。”
他的手停在她后背的蝴蝶骨上。
“好。”
她把他的脸捧起来,在壁炉的金红色火光里,很认真地又吻了上去。
“我爱你。”
“我也爱你。”
我们会一直相爱。
永远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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