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楼后台那边已经有人进去了。不是闻承礼的人,是闻太带过去的校方签发口。”
老板这条消息跳进来时,林晚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了一下。
不是意外。
是太对了。
闻太说自己不上台。
闻太说那场培训不能开。
闻太说梁予安那张桌子上,她后来真正坐不住的,不是听见陈砚州说“模板放稳了”,而是看见一个孩子开始自己补话。
可闻太从来就不是只会站到台上的人。
台,她可以不站。
话,她可以不讲。
可只要最后那支笔还在她能碰到的地方,她就依旧能决定,明早那场会到底按哪一版开。
林晚抬头,看向闻承礼,眼神一下冷到底。
“原来你敢绕后楼,不是因为你自己赶得及。”林晚一字一顿,“是因为闻太已经把签发口送进后台了。”
闻承礼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就那一下,已经够了。
猜中了。
顾怀年脸色一下沉到底,声音冷得发直:“她不想上台,不代表她不想签字。”
闻承礼却笑了一下。
很轻,也很凉。
“顾老师这句话,说得真准。”闻承礼说,“家母现在确实不适合站到台上再多说什么。可这不代表,她会看着一场本来还能被整理得更稳一点的培训,就这么被你们掀掉。”
“整理得更稳一点?”林晚看着他,“九年前梁予安那句‘我不想回去’,你们也是这么整理的。现在轮到闻知序那句‘这是我的事’,你还是这套话。”
闻承礼没否认。
闻承礼甚至很平静地点了下头。
“因为方法本来就比情绪稳。”闻承礼说,“楼上那张桌子,我知道你们守得很辛苦。可楼上的话再硬,也只是楼上一时的局。明早会堂里要讲的,是怎么让这类局以后别再失控。”
“你看。”闻承礼停了一下,语气更轻,“这就是为什么,签发口比一句原话重要。”
风从连桥那头灌过来,吹得走廊尽头那盏灯都轻轻晃了一下。
林晚这时候才真正看明白——闻承礼今晚抢的,不只是讲义夹,不只是问题单,也不只是那页备用引导稿。
他抢的是,这场夜里到底该怎么被写。
是“有人及时赶到,拦下一场拿当事人原话做示范的脏培训”。
还是“主讲人临时波动,外部支持者深夜强行介入,导致既定培训秩序被打乱,备用流程被迫启动”。
就这一层,一旦先落到纸上,明早整场就还是闻承礼的。
何律师显然也听明白了,冷声道:“闻承礼,你不是来接培训。你是来接今晚的后半句。”
闻承礼看了何律师一眼,居然还点了下头。
“可以这么理解。”闻承礼说,“梁予安不上台,是事实。林晚夜里带人闯进排练室,是事实。主讲临时退场、案例引导需要重置,也是事实。”
“事实怎么串,决定明早别人听见的,是一场该被叫停的脏局,还是一场被不当打断的专业培训。”闻承礼顿了一下,“你们抢的是纸,我抢的是后面那句总结。”
这句话一落,梁予安脸色一下白了半分。
不是因为他第一次听见这种话。
恰恰是因为太熟了。
九年前,他们抢梁予安那句原话。
九年后,他们抢今晚这场夜里的结尾。
手法根本没变。
永远是你先说一句,他们再替你盖一层更好用的话。
林晚没有再跟闻承礼在这里磨,直接转头看向梁予安。
“后台不是只有这一条路,是吗?”
梁予安点头,声音很低,却很稳:“不是。”
“正连桥是给讲师、会务和设备走的。闻太的人既然已经先过去,这条路现在一定有人守。”梁予安顿了一下,抬手指向走廊另一头,“后楼侧墙后面还有一道推台通道,平时推景片和备用桌,直通后台左边的器材间。器材间再往里,有一道半开的隔门,过去就是签发台。”
何律师眼神一下亮了。
顾怀年也瞬间明白过来。
所以闻承礼为什么非要站在连桥口自己出来?
不是逞风度。
是堵正路。
他要把他们全挡在这里,拖住几分钟,让后台那支笔先落下去。
林晚脑子里那根线一下绷直了。
“你出来,不是为了谈。”林晚盯着闻承礼,声音压得很低,“你是来拖。”
闻承礼没有否认,只淡淡道:“你们现在知道了,也不算晚。”
这话一出口,林晚反而更定了。
对。
他会这么说,就说明那边还没彻底签完。
真要已经落章定死,闻承礼不会还站在这里和他们说这些。
林晚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开口:“顾老师,何律师,你们留这里。”
顾怀年一怔:“你呢?”
“我跟梁予安走推台通道,去后台。”林晚说,“闻太那边最怕看见的人,不是你们,是梁予安。”
“梁予安只要往签发台前一站,‘主讲人自退’、‘培训照开’、‘备用流程自动接续’这几句话,就没那么容易落下去。”
闻承礼眼神终于真沉下去。
对。
这就是关键。
签发口可以先装看不见林晚,看不见何律师,看不见顾怀年,甚至也可以暂时压着闻知序楼上的反对记录不认。
可她不可能完全无视梁予安。
因为梁予安,原本就是主讲人。
主讲人自己不上,还当场拆了对照稿、拆了问题单、拆了这场培训的脏,那支笔就没那么好落。
闻承礼显然也意识到了,几乎是立刻往前一步。
“梁予安,你现在不适合再进后台。”
“不适合?”梁予安抬眼看他,眼神第一次真正冷下来,“是我不适合,还是你怕我过去以后,当着签发口把‘第三行不该由我来改’再说一遍?”
闻承礼脸色一下沉了。
何律师已经往前站了半步,直接把连桥口卡住,声音冷得发直:“闻承礼,你不是最爱流程吗?那就按流程来。梁予安是主讲人,梁予安要撤,他有资格去签发台前说明退出理由。你拦一下试试。”
闻承礼没有再动。
不是不想。
是这句话把他卡死了。
他今晚最想守的,就是“这是正常流程”这层壳。
现在如果连主讲人去签发台前说明退出都要拦,那这层壳就先碎了。
林晚趁这一瞬,直接抓住梁予安的手腕,低声一句:“走。”
不是拽。
是带。
梁予安几乎没有迟疑,立刻跟着她往走廊另一头那扇半掩的器材门快步过去。
许曼青站在原地,没有动。
不是她不想跟。
是她也在算——
一旦自己这时候跟着去后台,那闻承礼在连桥口这边就会少一只手;可如果她继续留在这里,后台那边那一笔未必还能落得那么稳。
她第一次,真的站在了两头都不敢松的地方。
林晚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许曼青此刻越犹豫,自己这一步越对。
器材门后那条推台通道比想象中还窄,贴墙堆着几块旧景板和折起来的台布,灰很厚,风一吹一层层起。梁予安在前,脚步很快,却很稳,显然这条路他不是第一次走。
林晚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飞快给闻知序发了一句:闻太不是退,她是退到签发口。我们去抢最后一页。你那边别松。
消息刚发出去,后头连桥口就传来闻承礼压得发冷的声音:
“许曼青,你还愣着干什么?”
许曼青没有立刻应。
林晚听见这一句,心里反而更定。
对。
许曼青也开始不顺手了。
今晚这场,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谁都在替那套门补句子、补流程、补空位了。
梁予安退了。
闻太缩了。
许曼青也开始迟疑。
剩下闻承礼一个人,再会写,也没前面那么好写了。
通道尽头就是一道半开的旧防火门。
门里透着白光,不亮,却很稳。
梁予安在门边停了一秒,低声说:“过去就是器材间。签发台在最里头,靠布景板那边。”
“签发口不是闻太本人。”梁予安顿了一下,“是校方挂接的会务签发老师,姓周。人很规矩,也很怕担责。”
林晚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动。
这就够了。
最怕担责的人,最好卡。
只要把“主讲人拒签”“当事人明确反对”“培训将其转化为示范个案未经同意”这三层一起压过去,那支笔就没那么容易落。
林晚刚要推门,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闻知序。
还是老板。
只有一句:闻太本人没动,但她让人传了一句话给后台:先别让闻承礼拿到完整问题单。
林晚手指一顿。
不是松口气。
是终于彻底看清了闻太现在的站位——她不帮他们。
但她也不肯让闻承礼全拿。
她不愿上台,却更不愿亲手把九年前那套门完整接到闻知序身上。
所以她退到签发口,却又卡了闻承礼一下。
不干净。
可也不是彻底一边倒了。
梁予安见她停了一瞬,低声问:“怎么了?”
林晚把手机按黑,抬头看着他,眼神很稳。
“没什么。”林晚说,“只是更确定了——后台那边还没签死。”
“我们来得及。”
说完,她一把推开了那道门。
器材间里的光一下涌出来。
几排折叠椅靠墙堆着,地上有一卷没收完的电线,最里面一张临时拼起来的长桌上,摊着几份蓝夹、两本签到册、一只印章盒,还有一支已经拔开盖的笔。
桌边站着三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头发挽得很紧,胸前挂着校方会务签发口的牌子,手里正捏着最后一页签发单,笔尖离纸只差半寸。
她左手边,是个拿着平板的青崖会务口,正低头核流程页。
右手边,站着一个穿深灰色长外套的女人,没挂牌,神情却很稳,手里还压着另一份问题单,显然是闻太临时塞进来的那只手。
而那张签发页最上方,黑字已经打印好——主讲退出及备用引导切换确认
再往下两栏,清清楚楚写着:
主讲人:梁予安
备用引导人:闻承礼
页脚还夹着一张待替换的问题单,第一页第一行,赫然就是:高边界边界句如何影响重大决定安排——以“这是我的事”为例
那支笔,正要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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