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停在温州站月台边上，车窗外是一片白茫茫。
铁轨盖了厚厚一层，人踩上去咯吱响。候车室门口挤着一堆旅客，抽烟的骂娘的抱着孩子哭的，乱成一团。
陈大炮没下车。他把军大衣从行李架上扯下来，铺在座位上，两个孩子裹进去，只露出两个脑袋。
陈宁打了个哈欠，眼皮耷拉下来。陈安还撑着，两只手抱着爷爷的胳膊不肯松。
“睡。”
陈大炮把陈安的手掰开，往大衣里一塞。
“醒了爷给你做好吃的。”
陈安闭上眼睛，嘴里嘟囔了一句。
“要鲍鱼粥。”
陈大炮鼻子里哼了一声。
“小兔崽子，胃口不小。”
他转身从帆布包底层翻出一块干鲍边角料，巴掌大小，是之前切大货剩下的碎料。
又从挎包里掏出搪瓷缸子，拧开保温瓶盖子，倒了半缸子开水进去。
干鲍丢进去，热气腾起来。
一股海鲜香味慢慢散开，从座位飘到过道，又从过道飘到整节车厢。
隔壁座的中年男人鼻子动了动，扭头看过来。他穿着皮夹克，领子上别着“温州港务局”的工牌，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这是什么好东西？”
男人凑近了半步，鼻子使劲吸了两口。
陈大炮看了他一眼。
“南麂岛的干鲍边角料。不值钱。”
“边角料都这么香？”男人咽了口唾沫，“老哥，您这是做海货生意的？”
“算是。”
陈大炮把搪瓷缸子端起来，鲍鱼在热水里泡开了一点，边缘卷起来。
男人递过来一张名片。
“我姓赵，温州港务局调度科的。您要是有货走温州港，找我准没错。”
林玉莲放下账簿，眼睛抬起来看了赵科长一眼。
“赵科长，温州港现在积压多少吨货？”
赵科长愣了一下。
“您问这个干嘛？”
“冷库容量还剩多少？”林玉莲又问。
“这个……”赵科长摸了摸后脑勺，“差不多满了，最近船期紧，压了不少。”
“调度排期能不能加塞？”林玉莲第三个问题扔出来。
赵科长的眼睛眯了起来，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女人。围裙、棉袄、头发用木簪别着，看着像个家庭主妇，嘴里问的全是行内人的话。
“您是搞运输的？”
“恒丰祥的。”林玉莲报了字号，“我们的货上个月在温州港走了三批，下个月还有两批要发。”
赵科长的表情变了。他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恒丰祥……”
他顿了两秒。
“我记得。”
陈大炮把搪瓶缸子搁在小桌板上，从包里掏出折叠刀，刀尖挑开泡软的鲍鱼边角，切成薄片。
他的动作很慢，刀刃贴着鲍肉纤维纹路走，每一片厚度都一样。
“赵科长，尝尝。”
陈大炮把切好的鲍片夹起来，拌上吴德全送的腌萝卜干碎末，递过去。
赵科长接过来，筷子夹住鲍片送进嘴里。
他嚼了一口，筷子停在半空。
鲍鱼的鲜味从舌尖炸开，海水的咸、肉质的韧、泡发后的软糯，三层味道叠在一起。
腌萝卜干的酱香跟着渗进来，把鲜味又拔高了一截。
赵科长喉咙动了一下，把鲍片咽下去。
“这东西……在哪儿能买到？”
“南麂岛。”陈大炮又切了两片，放进搪瓷缸子里，“这是边角料，大货更好。”
赵科长端起缸子，就着热水把剩下的鲍片喝了。他放下缸子，抹了抹嘴。
“老哥，您这手艺不简单。”
“吃了几十年海货，手上有点活。”
陈大炮把折叠刀合上，从包里又掏出一小包干鲍碎料，用油纸包着，递给赵科长。
“赵科长，这东西送你。回去煮粥搁两片，比燕窝顶事。”
赵科长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又看了看陈大炮。
“老哥，您这是……”
“交个朋友。”陈大炮叼上旱烟杆，没点，“温州港的事，还得您多关照。”
赵科长把油纸包揣进皮夹克内兜，拍了拍。
他压低声音。
“其实老哥，上个月我就听说过恒丰祥。”
赵科长顿了一下。
“有人递条子过来，说你们的冷链车不合规。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林玉莲的铅笔在指缝里停了。
赵科长继续说。
“递条子的人我认识，商业厅的。但这事儿……”
他摇摇头。
“我只能帮你挡一阵。上面要是真较真，我也不好一直拦着。你们最好尽快把手续补齐。”
林玉莲在账簿上记了一笔：“温州港，赵科长，调度科，手续待补。”
老莫从车厢连接处走回来，烟头掐灭了。
他在过道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赵科长的工牌，又扫过他内兜鼓起来的地方。
陈宁醒了，揉了揉眼睛，嘴里喊：“爷，我要尿尿。”
陈大炮站起来，单手把陈宁从大衣里抱出来，往车厢尾走。陈宁的小手搂着他的脖子，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林玉莲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翘了一下。
五分钟后，陈大炮抱着陈宁回来了。
陈宁的棉裤穿反了，裤腰在后面，裤腿一长一短。
林玉莲没忍住，笑出声。
陈大炮的脸挂不住，把陈宁往座位上一放，嘟囔了一句：“又不是我的尺寸。”
老莫在过道里转过身，肩膀抖了两下。
外面的雪渐渐停了。站台上的广播响起来：“各位旅客请注意，列车即将恢复运行。”
赵科长站起来，拍了拍皮夹克上的灰。
“老哥，到了温州给我打电话。冷链的事，我帮你盯着。”
他留下办公室电话号码，走回自己的座位。
林玉莲把电话号码抄在账簿上，又翻到“温州港出货记录”那一页。三批货的编号、重量、签收人、发货时间，每一笔都精确到分钟。
她在最后一行下面添了一句。
“闸口有人卡脖子。递条子的人——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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