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天还是黑的，陈大炮已经在灶台前忙活开了。
左手锅里翻滚着白胖的饺子，右手锅里煮着圆滚滚的汤圆。
他一手持铲，一手握勺，动作娴熟得像打太极。
饺子是韭菜猪肉馅的，韭菜切得细碎，肉剁得黏糊，拌料时加了半勺虾油提鲜。
汤圆是黑芝麻馅的，用石磨现磨的糯米粉，搓得溜圆发亮，个头匀称得像是用模子刻出来的。
林玉莲裹着件棉袄从里屋出来，看见这一幕愣了愣。
“爸，这两样都做？”
陈大炮头也不抬，铲子翻动着锅里的饺子。
“北边吃饺子，南边吃汤圆。都做了，爱吃哪个吃哪个。”
林玉莲的手指在棉袄扣子上停了一下。她看了看左边的饺子，又看了看右边的汤圆，嘴唇动了动。
“爸，汤圆我来盛。”
陈大炮哼了一声，把第一锅饺子捞进大瓷碗里，浇上一勺原汤，撒了把葱花。
“去叫安安起来，让他送一碗去沈老头那儿。”
林玉莲应了一声，转身进了里屋。
不一会儿，陈安穿着新棉袄从屋里出来，头发还有点炸毛，眼睛却是亮的。
他走到灶台前，规规矩矩站好，冲陈大炮鞠了一躬。
“爷爷，新年好。”
陈大炮把装好的饺子碗递给他，拍了拍他的脑袋。
“去吧，小心烫手。”
陈安双手捧着碗，步子迈得稳当。
穿过院子，推开沈老头的屋门，屋里暖烘烘的，炉火烧得正旺。
沈老头坐在床边，正往脚上套厚布袜子，听见动静抬起头。
陈安把碗放在桌上，又鞠了一躬。
“沈爷爷，新年好。”
沈老头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筷子挑起一只饺子，皮子薄得透亮，里面的韭菜肉馅隐约可见。
他眯起眼睛，夹起饺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又盯着碗里看了几秒。
“饺子皮薄了，你爷爷手重了。”
陈安摇摇头，认真说。
“爷爷说这是故意的，薄了才能看见馅儿，好看。”
沈老头哼了一声，没接话，又夹起一只饺子送进嘴里。
陈安站在原地等了几秒，见沈老头不说话，转身出了门。
回到院子里，陈宁已经起来了。
红棉袄穿得鼓鼓囊囊，小脸蛋冻得粉扑扑的，站在门口踮着脚往灶台方向看。
她看见陈安回来，立刻扑过去拉住他的手。
“哥哥，我也要送饺子！”
陈安牵着她往灶台走，小声说：“你手太小了，碗烫手。”
陈宁嘟起嘴，“我不小！”
陈大炮在灶台前笑了一声，把一碗汤圆递给陈宁。
“行，这碗你端，送去给你妈。”
陈宁接过碗，小心翼翼捧在手里，踮着脚往里屋走。
林玉莲正在整理账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女儿端着碗站在门口，赶紧起身接过来。
“宁宁真乖。”
陈宁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妈妈，爷爷说汤圆是给南方人吃的，你是南方人！”
林玉莲笑着点点头，夹起一颗汤圆咬开，黑芝麻馅流出来，甜香扑鼻。
她嚼得很慢，嚼完了没抬头，拿筷子把碗里剩下的汤圆拨了拨。
“好久没吃过了。”
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家属院的孩子们穿着新衣裳，三三两两结伴过来拜年。
陈大炮在门口摆了张桌子，上面放着三个大瓷盆。
一盆花生糖，裹着麦芽糖浆，金黄酥脆。
一盆鱼丸串，用竹签穿成串，每串三颗，冒着热气。
一盆炸虾片，油炸得蓬松，撒了盐和胡椒粉。
陈宁站在桌子旁边当“发糖员”，谁来了她就指着花生糖说：“这个最好吃！”
第一个来的是张小宝，他冲陈大炮鞠了个躬，喊了声“陈爷爷新年好”，然后眼巴巴看着桌上的吃食。
陈宁立刻指着花生糖说：“小宝哥哥，抓这个！”
张小宝伸手抓了一大把花生糖，塞进口袋里，又看了看鱼丸串。
陈大炮抬了下下巴。
“一样抓一把，大过年的别客气。”
张小宝眼睛一亮，又抓了一把炸虾片，高高兴兴跑了。
接下来孩子们排着队过来，陈宁站在桌边忙得不亦乐乎，每个孩子她都要推荐一遍花生糖。
陈安站在旁边盯着。
有个小男孩伸手想抓两把，陈安拦住他的手腕。
“一人一把，规矩。”
小男孩缩回手，老老实实抓了一把就走。
陈宁仰着脸看哥哥，两只手背在身后，小脑袋跟着哥哥的视线转。
孩子们走完了，刘红梅带着军嫂们过来了。
她们每人手里都提着自家做的吃食。
刘红梅提着一篮子咸鸭蛋，蛋壳擦得干干净净，码得整整齐齐。
后面跟着的军嫂们，有的提着炒花生，有的拎着年糕条，还有的端着一盘卤猪蹄。
刘红梅走在最前面，嗓门大得院子里都能听见。
“大炮叔！林掌柜！拜年啦！”
林玉莲赶紧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新账簿和笔。
“红梅姐，快进来坐。”
刘红梅把篮子往桌上一放，冲陈大炮抱拳。
“大炮叔，新年好！这蛋是我自个儿腌的，手艺粗，您将就尝尝。”
陈大炮点点头，接过篮子。
“有心了。”
后面的军嫂们也纷纷把礼物放在桌上，林玉莲拿着笔一一登记。
“王嫂，炒花生两斤。”
“李嫂，年糕条一盘。”
“赵嫂，卤猪蹄四只。”
刘红梅看着林玉莲认真记账，笑着说：“嫂子这是干啥？还记这个？”
林玉莲抬起头，认真说：“年后要回礼，一家都不能落。”
刘红梅伸出大拇指。
“就服您这细致劲儿。咱们院子里谁家收了什么送了什么，您这本子上比谁都清楚。”
军嫂们七嘴八舌聊起来，有的夸陈家饺子好吃，有的说鱼丸串孩子抢着吃。
胖嫂挤在人群里，手里端着搪瓷碗，碗底还有上回汤渍。
“大炮叔，今天还有汤没有？”
陈大炮瞥了她一眼。
“初一喝汤，你讲不讲究？吃饺子。”
“饺子也行！”胖嫂把碗往灶台上一搁，脸上一点不带犹豫的。
陈大炮在灶台前又煮了一锅饺子，每人盛了一碗，招呼她们坐下吃。
刘红梅端起碗，夹起一只饺子咬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
“这馅儿——大炮叔，您这虾油是自己熬的吧？”
“废话。”
刘红梅又咬了一口，冲旁边的军嫂们摆手。
“别说话了，先吃。吃完再夸。”
其他军嫂们也连连点头，一边吃一边夸。
院子里热热闹闹，笑声不断。
陈安和陈宁坐在门槛上，一人捧着一碗汤圆，小口小口吃着。
陈宁咬开汤圆，黑芝麻馅流出来，她赶紧用舌头舔住，生怕漏掉一滴。
舔完了嘴角还挂着黑芝麻渣，自己浑然不觉。
陈安吃得文气，每一口都嚼得仔细。
他扭头看着院子里的热闹，又看看灶台前忙碌的爷爷，眼里有种说不出的安定感。
拜年的人陆续走完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陈大炮收拾着桌上的空碗，林玉莲在旁边帮忙。
桂花嫂牵着桂兰家的小儿子最后走的，走出院门又回了一下头。
“林掌柜，明天还做不做饺子？”
“明天不做。”陈大炮替林玉莲答了，头也没回。
“初二吃面条。”
桂花嫂哦了一声，牵着孩子走了。
院子里剩下一家四口。
陈大炮把最后一摞碗摞好，搁在灶台边上。林玉莲把账簿合上，塞进棉袄口袋里。
陈宁趴在陈安背上，半睡半醒，嘴角还挂着芝麻渣。
陈安背着妹妹，蹲在门槛上，两条小腿绷得直直的，一动不动。
沈老头拄着药箱从屋里出来，步子不紧不慢。
他走到陈大炮跟前，把空碗往陈大炮手上一搁。碗底干干净净，六只饺子一个不剩。
“饺子馅里搁的那味当归，多了半钱。”
陈大炮叼在嘴角的旱烟杆停住了。
沈老头盯着他，眼皮子都没抬。
“你是看了齐家那本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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