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杨宰辅下朝回府,面上总是神色凝重。
今日踏进门,连着阴沉的天光都跟着舒展,刚跨进内院就高声吩咐。
“快,给老夫烫一壶酒,今日要好好快活快活。”
宰辅夫人闻声迎上前。
“老爷瞧着像是打了场大胜仗,可是朝堂上有什么喜讯?”
杨宰辅抬手轻捋胡须,笑意藏在眼中。
“何止是喜讯!这几日来因沈家小老儿而起的纷争,今日总算落了定论,那帮言官在朝中争辩不休,吵得老夫头都疼。
他拉过夫人的手。
“夫人猜猜,是谁一语定音,把这件事的基调给定下来的?”
宰辅夫人笑着挽住他臂膀。
“我哪里猜得着?想来应该不是摄政王或是天家。“
抽出手轻推他一下。
”老爷如今倒学会卖关子了,快与我说。”
杨宰辅将脸凑近几分。
“是柳澈,是不是意外?”
宰辅夫人则微微偏着头,神色平淡。
“就是老爷总提起的那个柳状元?他能说出什么新词?”
“他立论,不去争辩会岳此举是对是错,反倒问朝中谁人能为自家儿女做到这地步!”
杨宰辅忍不住继续夸赞。
”你听听这格局!这见识!到底是世家教养出来的,和那些小门小户出身的官员就是不同,也难怪他能高中状元!别说天家满意,老夫若是有女儿,都想把她许配给他。”
宰辅夫人白了他一眼。
“柳澈不是早已定亲成婚?你打算叫自家女儿去做什么,做侧室不成?”
杨宰辅神色一正。
“侧室?那怎么能行?要嫁也该是正头娘子,只不过想来,这样的人物,终究不是咱们能留住的,但此人值得深交,不像那些新近提拔的新臣,一门心思只想从咱们老牌世家手里攫取好处。”
宰辅夫人轻轻摇了摇头。
“这些臣子只顾盘算自身得失,哪里会去考虑咱们世侄女受的委屈!那样美好的年纪嫁入苏家,本该如珍花一样捧着,反倒被冷落在一旁弃置不顾。”
杨宰辅一时来了兴致。
“那依夫人之见,朝中这新旧两股势力,该如何平衡?”
宰辅夫人抬手拂去他衣襟上的褶皱,淡淡开口。
“你们朝堂政事,来问我一个妇道人家?我可不下定论,不过我倒是觉得新科臣子若真想和你们老臣分庭抗礼,一门心思惦记攀附高门算什么本事?”
她迎上宰辅探究的目光。
“大丈夫当忠君爱国,本就该凭自身建功立业,博得天家赏识,资源自然会向他们倾斜,若是管束不住心中贪欲,只想走捷径,到头来,反倒多是我们女子承受苦楚。”
她继续低着头,细细整理着宰辅衣襟的褶皱,缓缓继续说。
“你们这些老臣,也并非生来就是世家重臣,那都是历经世事起落,伴着皇朝走过半生,才攒下这份根基,倘若那些新科臣子都能似柳澈一样通透,老爷也就不必日日为此烦心了。”
杨宰辅听着夫人这一番肺腑之言,心中触动,伸手握住她的手。
“是啊,若是满朝臣子都能如夫人一样看的明白,那可真是一团和气呢,不过你说会岳这老小子闲居府中,都在忙些什么?连日大殿之上不见他,老夫心中倒着实惦念。”
她又紧着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叮嘱告诫。
“老爷这几日不可总提起沈家,你忘了大郎与世侄女年少的旧事?若不是苏家横插一脚,这世侄女早是咱家的儿媳了,哪里还要受这些气?你嘴上总没个把门,儿媳和绍庭可都还在家呢。”
“祖祖,你们在说什么呀?孙儿也想听。”
二人闻声低头,两岁的杨绍庭仰着小脸,一双眼天真地望着他们。
杨宰辅顺势蹲下身,将小孙儿抱进怀里。
“祖祖正和你祖母闲话家常呢,今日课业可做完了?可有偷偷吃糖?让祖祖来查查。”
说罢便低头,用额头蹭着孩子的胸口,逗得小家伙咯咯笑个不停。
正这时,杨宏曾的夫人宋苒楹提着裙裾快步赶来,身后几名女使跟在后头,跑得气息不稳。
等稍稍喘定,她伸手轻轻拍了下儿子的小屁股。
小家伙窝在宰辅怀里,调皮地扭来扭去。
“叫你胡乱跑,才两岁,跑得倒这样快。”
她理了理衣衫鬓发,向宰辅夫妇屈膝福身行礼。
“公爹,婆母安好,今日公爹散朝倒是早些,气色瞧着也比往日好上许多。”
说着便伸手想去接过孩子。
“怎么一瞧见祖祖就黏着不放?你看祖祖官服都还未换下,若是给你揉皱了,祖祖可要罚你抄文章了。”
宰辅夫人笑着拉住儿媳的手。
“不妨事,老爷如今啊,最疼这孙儿,他才舍不得放手呢。”
杨宰辅笑着掂了掂怀里的孩童。
“似乎比前几日重了些,那可不,这可是咱们杨家头一个孙儿,怎能不叫人心头喜爱?你说是不是?”
说着他轻轻刮了刮小家伙的鼻尖。
宰辅夫人继续笑着同儿媳问话。
“还没问你,这几日回府住着可还习惯?若是宏曾待你有半分不好,只管同母亲说,母亲替你教训他。”
宋苒楹笑着轻轻抚住夫人的手。
“婆母说笑了,官人待我是体贴呵护,挑不出错的,只是儿媳心中存了一桩好奇,他往日总提起有位年少青梅,不知是何等样的女子,能叫他这样长久惦念?”
宰辅夫人转头瞥向杨宰辅。
杨宰辅面露无辜,那眼神仿佛在辩解,这可不是老夫漏出去的。
夫人又转回头看向儿媳,语气稍稍郑重几分。
“他都同你说了些什么?你切莫多想,那都是陈年旧事了。”
宋苒楹连忙轻轻摇头。
“婆母可别误会,儿媳并非善妒之人,初听闻时,心中确实有几分郁结,想着既与我成婚,心中怎还装着旁人?可后来看着官人对我的态度,也就慢慢想开,谁不曾有一段青葱年少的过往呢?”
她微微俯身,凑到夫人耳边,轻声说着。
“不瞒婆母,儿媳年少之时,也曾有过一段郎骑竹马来的美好旧事,儿媳把这秘密交由婆母保管,可不能告诉官人。”
宰辅夫人又向她确认。
“儿媳心中,当真没有半分攀比芥蒂?”
宋苒楹微微歪头,不解地望着夫人。
“婆母何出此言?无论往日如何,如今与官人成婚三载,又有了这个顽皮孩儿,往事已矣,我又何必同一段过去计较?”
宰辅夫人认真点了头。
“难怪宏曾时常夸赞你,如今看来,倒是所言非虚。”
一旁杨宰辅轻咳一声,将怀中的小孙儿递交给一旁侍立的妈妈。
“你们若是有意相见,便把宏曾一并叫上,整日闷在房中埋首文章,像什么样子?正好,一同去见见会岳那老小子!”
他俯身,轻轻捏了捏孙儿的鼻尖。
“随祖祖去世叔公家玩好吗?他家的园子,保管庭儿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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