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竹早料想人牙行所在的街道不会太体面,却万万没想到,尚未走近,便已看见男男女女像货物一般,被铁链拴在巷子两侧的门边。
这是一条位于城西南角的窄巷,青石板上污渍斑斑,空气中弥漫着从木缝里透出的霉味,混杂着廉价脂粉与汗液的浑浊气息。
巷子两侧便是一家家牙行,高高的木栅栏将它们隔成一个个巨大的囚笼。
从门口向里张望,影影绰绰看不太清,只能瞥见晃动的人影。
那些被当作招牌展示的人衣衫褴褛。壮年男子大多沉默,裸露的肌肤上布满劳作的印记或陈年旧疤,眼神或空洞或警惕,活似集市上待价而沽的牲口。
几个稍有姿色的年轻女子被拢在一处,脸上扑着不均匀的粉,试图掩盖菜色的皮肤。她们怯生生地低垂着头,却在有人经过时不由自主地抬眼,目光中交织着微弱的希望与深切的恐惧。
角落里,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紧紧依偎在一起,尚不完全明白自身处境,只是被这压抑的气氛吓得不敢作声,一双双大眼睛里满是茫然。
前方似乎正在交易,一个管事模样的男人正粗暴地掰开一个少年的嘴检查牙口,如同评估一头牲畜。
牙人们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眼神却精明得像算盘,舌灿莲花地推销着手中的“货物”:“您瞧这个,身子骨结实,庄稼把式样样精通,买回去绝对是个好劳力!想买个丫鬟?有有有!院里有个好的,原是南方逃难来的小姐,知书达理,签的还是死契,您买回去保管贴心!”
江清竹望着这一幕,不由得皱了皱眉。她觉得哪里不对劲,一时却又说不上来。
“清竹,这些人比咱们还可怜!” 江明野虽已十七岁,经历不少磨难,在人情世故上却仍显稚嫩。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江清竹的手,弯腰低语。
这回,江清竹破天荒地赞同了小舅舅的看法,乖巧地点了点头。
几人没走多远,便到了沈和推荐的牙行——红楼。
这家牙行在整条街上显得颇为独特,门口并未陈列待售之人,只是大门紧闭。
沈和给的评价是——金牙人算的上是好牙人。
从未‘陈列货物’上看,他算是好的。
江清竹让小舅舅上前敲门,门应声而开,吴木桥上前说明来意。
开门的是一位年纪不大的女孩,听闻是来找金牙人,连忙将众人引了进去。
江清竹原以为会看到与外面相似的展示场景,没想到院内竟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有几个伶俐的男女在干活——她一时也分辨不出这些是牙人的家眷,还是……别的什么。
金牙人是个胖胖的男子,身着蓝色绸缎,一开口便露出颗大金牙:“贵客上门,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江清竹一看对方的大金牙,心知找对了人。
她上前两步说道:“我们从沈和小哥处听闻金老板做生意向来规矩,这才冒昧前来。”
金牙人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精光闪动:“呦!原来是沈和小哥介绍的贵客!快请快请,屋里坐!”
想着自己是来花钱的,江清竹也未多推辞,带着外公等人进屋,坦然坐在外公与吴外公之间,从容地呷了口茶。
金牙人素来自诩看人精准,此刻却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一行人里,究竟谁才是主事的?
他目光先落在吴木桥身上,觉得此人像是个管事的。
可方才与他交谈的却是那小姑娘,且她虽衣着朴素,周身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度。
同时,她显然与另一位老汉更为亲近。再看其余几人,分明都是常年劳作的庄稼汉。
电光石火间,金牙人心里已有了盘算:那像管事的或许是里正或村长,与小姑娘亲近的老汉该是她祖父。
目光扫过江明野时,他暗自吐槽:庄稼汉成家就是早,瞧着不过十八九岁,闺女都这么大了!
剩下的,大抵是无足轻重的跟着出来见世面的村里人。
若江清竹知晓他这番分析,定要为他竖起大拇指。
“几位既是沈和小哥介绍来的,有何需求尽管开口,金某定帮诸位找到合意的。” 他嘴上说着,目光仍在几人身上逡巡,试图锁定真正的话事人。
待江清竹开口,他脸上的笑容顿时更加灿烂了。
“金老板,我们想买几个会手艺的男丁,不知您这儿可有?”
“有!自然有!不知您需要哪方面的手艺?”
“木匠、铁匠、石匠、泥瓦匠、制陶……这类手艺人,不知您这里可有?”
听她报出这一连串行当,金牙人哭笑不得,解释道:“不瞒姑娘,您说的这些行业,哪个会把日子过到揭不开锅、要卖身为奴的地步?”
“那便是没有了?” 江清竹问着,已有了起身的打算。
金牙人正要点头,忽地想起什么,急忙道:“有!有!有!我想起一个人!他好像提过自己会烧窑,不知这算不算?”
江清竹本已不抱希望,一听“烧窑”二字,眼睛顿时亮了,连忙点头。
“诸位稍候片刻。” 金牙人说完便转身离去,不一会儿又折返回来。
不过此番开口,语气却郑重了许多:“诸位既是沈和小哥推荐来的,金某也就实话实说了。确实有这么一个人,他自身价码不贵,只需六两银子。但他有个女儿在另一家牙行手里,要价二十两。这人说过,谁要买他的手艺,就必须连他女儿一同买走。否则,他宁愿只干些粗活。”
“你的意思是,想让他出力,就得买下两个人?” 吴木桥此时插话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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