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天边传过来的，让人听不真切。
林茉缓缓地转过身看向自己的手腕，缠着绷带的手正拉着她，那力气并不大，又似乎能感觉到他用尽了全力。
“你……你醒了……我去叫医生。”
林茉说着就要挣脱来他的手去按铃，结果被陆卿礼更加用力地给拉住了。
这动作似乎牵动了他身上的伤，抽痛地用力喘息着。
“不要……别走，林茉，别离开……”
林茉无法，只好重新坐下来，心里五味杂陈。
对于陆卿礼，她现在不知道要用什么态度对待他，爱和恨都纠葛得太深了，根本抽不出一条可以理清一切的头绪。
“你醒了，是要看医生的，让他们给你检查一下吧。”
林茉低头说着，根本不和陆卿礼那双眼睛对视，稍有相交她又快速地给移开，无论他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染上了什么炽烈的情绪，她都没有看到。
林茉动动手，把自己的手腕从他的手掌之下也给拿开了。
陆卿礼定定地看了她很久，蓦地意识到了。
“林茉，你想起我是谁了，是吗？”
林茉低着头，缓缓点点头。
不光想起了陆卿礼是谁，连很多年前那场大火都想起来了，他们相遇到结束的每一个时刻她都有了记忆。
世界上的事情有时候就是这样的，阴差阳错之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或许是爱和恨交织了太久，冥冥之中让他们一次次地相遇分开之后还能再次相遇。
陆卿礼激动了起来，虽然还没有力气能起来，却紧紧拉着林茉的衣袖不让她离开。
他说了属于真实的他们相遇以后的第一句话。
“过去的事情，是我对不起你，林茉。”
林茉抬起眼看向陆卿礼，却没有说话，只是摇头。
她不知道当自己什么都想起来之后面对他要怎么办。
是要恨吗，还是要爱，她可能什么都不敢要了，靠近陆卿礼的代价太大，她已经失去了自己的至亲，对她最好的奶奶，她已经没有勇气再失去别的了，她也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如果说陆卿礼是天上最耀眼的星辰，靠近他，永远都会要承受万分艰辛的代价。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林茉已经深刻地体会过了，普通人和豪门之间是有着天和地的区别，她不会再去肖想本来就不属于她能拥有的东西了。
林茉缓缓开口，没有愤怒，没有委屈，也没有太多情绪地说道：“这声道歉我收下了，我该走了。”
“别走，林茉，除了这个我欠你的，我还有别的想和你说，你知道的。”
是的，她知道。
重逢的时候他就说过的。
可……
“我们已经离婚了，我也从陆氏集团离职了，欠你的钱我也还了，我们两不相欠，我没什么亏欠陆总的了。”
听到林茉把对他的称呼再次换成了熟悉的“陆总”两个字的时候，陆卿礼感觉到了心尖上的刺痛。
“我不是要这些……林茉……”
林茉微微笑了下：“那你想要什么呢，如果你想和我抢安安的话，我不会同意的，安安是你不要的东西，他和你……没有关系。”
“我没想过不要，安安也不是什么不要的东西，他是你和我的孩子。”
林茉只是摇头：“他不是，我记得我问过你的，你不会要孩子，你当着我和安安的面说的，安安也听到了。”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你肚子里有孩子，也不知道那是我的孩子，如果我知道的话——”
林茉打断了他。
“如果你知道的话，你也还是不会要的，你讨厌我，你更不允许我这样的人生下陆家的血脉，陆总，那个时候我在你身边两年了，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很清楚。”
“也许你觉得现在对我是爱，其实不是的，你只是不习惯于一个很听话的秘书离开了，大概像我这样卑躬屈膝的人你见得少，就会觉得我很不一样，再加上我们曾经那段合约婚姻，我的不告而别伤害了你的自尊心，你不能接受被拒绝而已，你只是不能接受被你看不上的人而拒绝罢了，仅此而已，
可这不代表你爱我，陆总，你不过是把这些感情给混淆成了爱情而已，事实上如果你好好地想想，我们之间从来不存在相爱，我只不过是你生命之中出现的一个……”
林茉找不到好的形容词形容自己，最后只能说出一句——
“我只是你生命里的一个污点而已。”
听林茉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之后，陆卿礼不止是心在发颤，甚至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从来不知道默默跟在他身后那么听话的林茉，嘴巴也是这么厉害的，甚至于很多观点也不像他想象中林茉会说出来的，如果不仔细听她的话，都会被她的观念给带着走。
陆卿礼也是第一次知道，林茉其实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厉害，就像他不知道林茉竟然在美术上天分那么高，也不知道她的思维和语言也能很犀利。
但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林茉，在你的观念里是这样想的，但是我知道，我对你，从来不是失去了一个好用的左右手那样简单，
你想过吗，我想要一个好用的秘书，这根本就不难，顶尖高校的毕业生哪个不想进陆氏集团秘书部，就算他们来了，我也知道他们都比不上你，
因为我知道，我心里有你，从很早之前，我就开始爱你了。”
只不过那时候年少，那时候不懂爱，错把习惯成自然的状态只当成合拍。
在商场上再怎么叱咤风云，到了感情上，他也是一个不及格的人。
“林茉，如果能回到过去，我一定不会对你说那么多的话，你和安安是我最宝贝的人，我不想失去你们，从来都不想。你能不能试着回来，跟我回家吧林茉，不做秘书，只做陆夫人，真正的陆夫人。”
林茉愣住了，瞳孔不断地轻轻颤动着，像是蝴蝶振翅，马上要激荡出不一样的色彩。
她曾经幻想陆卿礼会正视自己，从来都没有想过他会和自己告白，曾经连幻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今天居然就这样成真了。
遗憾的是，在她不想要的时候，曾经最想要的东西来到了她身边，没有什么比这更可悲的了。
林茉是真的不敢要了。
“陆总，你刚醒，头脑还不是很清楚，我就当你没说过这些话吧，我今天来是希望你能醒来的，毕竟你也救了我，就当做和十多年前那场火灾里我救你扯平了吧，我觉得以后我们也不要见面了，就这样吧。”
看到林茉这样拒绝自己，陆卿礼激动了起来，面对林茉的转身离开，仿佛这辈子都不想要再相见的意思，陆卿礼已经顾不得其他了，整个人从病床上直直地翻了下去，监护仪都被扯落到地上。
一瞬间，整个病房内乱作一团，林茉还没有被这惊变给弄得缓过神来，就看到了陆卿礼眼角晶莹剔透的泪光。
“林茉，我错了，以前真的是我对不起你，我不明白，我也不知道你对我的感情，如果我知道的话，事情不会到今天这个结果的，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本来应该能……能幸福的……咳咳咳……”
陆卿礼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又可怜，听到动静的医护人员们从门口蜂拥进来，把陆卿礼团团围住检查起来。
“这位太太，你先生的情况还没有稳定下来，现在请不要刺激他，请先在外面等等好吗，我们要开始治疗了。”
林茉被请到了监护室门外，陆卿礼身影在她眼睛里越来越模糊了。
裴宴清走了过来，扶住了林茉的身体。
“还好吗？说什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林茉没说什么。
“要在这里等着吗，我可以陪你。”
“不用了，他已经醒了，接下来的事情就没什么需要我的了，我也，也没有立场在这里等着他。”
林茉再次看了一眼病房的窗户，陆卿礼被重新安置在了病床之上，正扭过头看着她。
林茉把眼神移开了：“走吧，回去吧。”
方览这会儿站了出来：“夫人，陆总他很担心您，也很想念您，您如果在这里，陆总肯定会很快恢复起来的。”
“方助理，照顾他的事就交给你了。”
“夫人……”
林茉还是走了，方览看着她的背影只能感到惋惜，林茉和陆卿礼本来应该是很相配的一对，却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也不知道是命运作弄还是天意如此。
林茉回去之后，除了听医生的安排去检查以外，再也没有去过陆卿礼的病房。
而关于陆卿礼的一切，林茉也没有主动问过。
裴宴清一直陪在林茉身边，偶尔说说正经事，偶尔调侃逗逗她，偶尔也会带了两句关于陆卿礼的消息。
“我去他那边看过了，又昏迷了，不过和之前不一样，等身体好点会醒过来的。”
林茉听了之后顿了好一阵后才点点头。
“明天你就出院了，真不想去看看陆卿礼？他应该很惦记着你呢。”
“不去了，裴先生，明天我出院，你也回去吧，等之后有时间我再请你出去吃饭答谢你。”
“可别，我不喜欢这一套，太俗了，”裴宴清轻笑，“要不然你去我那里给我做饭吧，而且你也要接安安的吧，你儿子在我那里可是住习惯了，好像是赖上我了。”
林茉有些尴尬：“估计是你很照顾安安，安安就依赖你了，不好意思啊。”
“这有什么的，我巴不得他依赖我，我不介意当他后爹，我挺喜欢那孩子的。”
林茉这段时间已经习惯了裴宴清调笑的语气，渐渐地她也不会太感觉到不自在了。
直到出院，林茉也没有去看过陆卿礼，好像这些天发生的事情都是一场梦而已，林茉想，也许那天聊过之后，陆卿礼也想清楚了，对她的执着也只不过是一种错觉，陆卿礼也不在意她了。
这也挺好的，林茉觉得，她也会慢慢地放下陆卿礼，直到她不太能想起他，那么多年的感情也都归于平静，最后封存于记忆的锁箱里。
裴宴清开车带着林茉回到自己家。
裴宴清本人看起来很贵气，而房子内部却是十分温馨的，完全不是冷色调，几乎都是用暖木色调来装饰的，打开别墅的大门，林茉就看到保姆迪莉娅带着安安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书。
看到林茉之后，安安激动地跳了下来，扭着小身子快速地跑了过来，抱住了林茉的腿，委委屈屈地还吧嗒吧嗒地掉眼泪。
“妈妈，安安想你了，妈妈！”
看着儿子哭得这样伤心的样子，林茉心里瞬间就如成了一片。
林茉蹲下来抱住安安，安安像是怕她走了一样，紧紧地搂着她的脖子。
“安安乖，跟你说过的呀，你妈妈只是有事情，她根本没事的，你看，这不是好好的吗？”
裴宴清也蹲下来，用指尖碰了下安安的鼻子，笑着安慰他。
安安看着妈妈什么事都没有这才不哭不闹了，黏着林茉了很久才有了些困意，被保姆又带去房间睡觉了。
“你也不用太担心孩子，我找专业的心理医生给他治疗过，小孩子记忆力本来就不是很好，也不太懂那些事情，现在他应该只当那是一场噩梦，你只要别在他面前提绑架和火灾的事情，应该就不会有事了。”
林茉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真的谢谢你，晚上想吃什么，我下厨给你做。”
裴宴清笑了：“不用了，我让你跟我回来并不是真的想让你给我做饭的，我已经让人准备了。”
裴宴清指了指厨房，林茉看过去，厨房的方向里已经有几个专业厨师在忙前忙后。
“你刚出院，做的都是有营养又口味清淡的，留下吧，你那地方陆卿礼知道，不想他去找你的话，留在我这里是很明智的选择。”
林茉不好意思道：“我不想这样麻烦你，你替我照顾安安，又来照顾我，我已经感觉欠你很多了。”
裴宴清不甚在意：“这对我来说都是小事，别墅里空房间很多，你和安安住在这，就当给我增加点热闹的人气儿吧，况且我也很希望你们俩能留下，你知道的。”
“好啦，带你回来也不是给你压力的，只不过想想，你不在医院里了，陆卿礼估计会去找你，”裴宴清一笑，“我不太想让他那么快地追到你，好好虐虐这位心高气傲的大总裁吧。”
林茉看着裴宴清，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裴宴清一笑：“难道你不想看看陆卿礼为了你，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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