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午饭,楚辞收拾碗筷。
陈江海坐在堂屋里喝茶。
茶是粗茶,镇上供销社买的散装茉莉花茶。
一毛八一两。
泡出来的茶水黄澄澄的,茉莉花瓣浮在水面上。
他端着搪瓷缸喝了两口,把小宝上午画的那张画拿过来又看了一遍。
蓝色的船。
金色的鱼。
楚辞号。
笔触稚嫩,颜色浓烈。
二十四色的铅笔只用了三种颜色——蓝色、金黄色和黑色。
蓝色用得最多。
他把画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阳光从正午偏向了西边。
影子开始拉长。
院角的水井台上蹲着一只麻雀,歪着脑袋在石台上啄水。
他估了一下时间。
下午两点左右,王德发的拖拉机应该差不多到了。
“我去码头。”
楚辞从厨房探出头来。
“这就去了?”
“王德发的车快到了,我去看看。”
“你不是说让大柱盯着吗?”
“大柱盯着我也得去看两眼。三千三百块的交割,我在不在现场心里踏实。”
楚辞没拦。
“那你早点回来。”
“嗯。”
小宝从里屋跑出来。
“爹,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
“看拖拉机。”
陈江海想了想。
“行,跟着走,到了码头不许乱跑。”
“好。”
父子俩从院门出去朝码头走。
小宝走在陈江海右手边,手里还攥着那根金黄色的彩色铅笔。
“爹,拖拉机是什么颜色的?”
“一般是红色的。”
“红色的大不大?”
“大。比牛还大。”
“比牛还大?那得多大。”
“到了你就看到了。”
走到码头栈道的时候,大柱已经坐在石墩子上等着了。
他旁边蹲着铁牛。
铁牛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在石板上画圈玩儿。
“海哥。”大柱看到陈江海站了起来。
“铁牛也来了?”
铁牛扔了木棍站起来。
“海哥,我在家闲得慌来码头看看。”
“你昨晚不是蹲了一夜吗,回去睡觉。”
“睡过了。上午补了一觉,中午吃完饭又睡了一会儿。”
“那你精神头不错。”
“海哥骂人精神。”铁牛嘿嘿笑了一声。
陈江海走到带鱼堆旁边掀开湿麻袋看了一眼。
正午过后温度升了上来,带鱼表面的冰碴子已经全化了。
鱼身还是硬的,但比上午软了一些。
鳞片完整,鲜度还在。
撑到明天上午没问题。
但明天中午是极限。
他把麻袋盖好。
“大柱,秤呢?”
“张婶家那杆大秤我借来了,放在石墩子那边。”
“筐呢?”
“码头上有十几个竹篾筐,够用了。”
陈江海点了下头,在石墩子旁边坐下来等。
小宝蹲在栈道边上看海。
海面上波光粼粼,有几条渔船在远处慢悠悠地走。
“爹,那些船是出去打鱼的吗?”
“对。”
“他们打多少鱼?”
“几百斤吧。”
“才几百斤?你打了一万五千斤呢。”
“他们的船小,跑不了远。”
“那他们为什么不买大船?”
“买大船要很多钱。”
“多少钱?”
“好几千。”
小宝想了想。
“爹,你有好几千吧?”
“我有。但那是我一趟一趟出海挣回来的。”
“哦。”小宝点了点头,“那我以后也出海挣钱。”
“你先把字写好了再说出海的事。”
“我'陈'字已经得七十五分了。”
“七十五分不够。八十分以上才算及格。”
小宝撅了撅嘴。
远处的村道上传来了突突突的声音。
低沉而有力,是柴油发动机的声音。
大柱第一个站了起来。
“来了。”
一辆红色的东方红拖拉机从村道上缓缓开过来。
车斗上铺着几层厚麻袋,坐着两个饭店的伙计。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人。
拖拉机后面跟着一个年轻人,骑着自行车。
是小张。
王德发派来的传话人。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到了码头边上停下。
司机从驾驶座跳下来。
“谁是大柱?”
“我就是。”大柱走过去。
“王经理让我来拉三千斤带鱼。”
“知道了。带了秤没有?”
“没有。王经理说你们这边有秤。”
“有。”大柱把张婶家的大杆秤从石墩子后面拎了出来。
小张骑着自行车颠颠地跑到栈道边上。
他先朝陈江海点了下头。
“陈大哥。”
“小张。”
“王经理让我给你带个话。”
“什么话?”
“纺织厂老孙那边他问过了,老孙说可以看看货。不过老孙今天下午有事,得明天上午才能过来。”
陈江海点了下头。
这个结果在他预料之中。
“纺织厂能吃多少?”
“王经理说他跟老孙聊了一下,老孙的意思是,品相好的话两千斤他能吃得下。”
“两千斤。价格呢?”
“老孙问了价。王经理报的一块。”
“一块就一块。”
“王经理还说,如果你愿意的话,他可以帮你联系县机械厂的采购。机械厂那边他也有认识人。不过机械厂的量不大,最多一千斤。”
“一千斤也行。让他联系。”
小张想了想。
“王经理还说了一句话,让我原话转达。”
“说。”
“他说,陈兄弟你那一万五千斤鱼的事,县城这边已经有人在传了。说南湾村有个打鱼的一天打了一万五千斤,四条船拉回来的。王经理让你有个心理准备,往后找你买鱼的人可能会越来越多。”
陈江海靠在石墩子上,没说话。
一万五千斤。
四条船。
半天时间。
这个消息迟早会传开。
传开了之后会怎么样?
有人会羡慕。
有人会嫉妒。
有人会想方设法跟他搭关系。
还有人会想方设法搞他。
胖金水那张圆脸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
他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跟王经理说谢了。明天上午纺织厂的和机械厂的来了再说。”
“好。”
小张点了下头,骑上自行车跟着拖拉机那边去帮忙了。
码头上,大柱已经开始带着两个伙计过秤装鱼了。
一筐一筐的带鱼从栈道东边的鱼堆上铲到竹篾筐里,抬到秤上称。
秤砣哗的滑出去。
“第一筐,六十一斤。”大柱报数。
陈江海坐在石墩子上,看着整个过程。
小宝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辆红色的拖拉机。
“爹,拖拉机的轮子怎么这么大?”
“因为它要走泥地。”
“比你的大船的轮子大吗?”
“船没有轮子。船有螺旋桨。”
“螺旋桨比车轮子大吗?”
“差不多大。”
“哦。”
小宝想了想,从兜里掏出那根金黄色的彩色铅笔,在手背上画了一个圆。
“这是车轮子。”
然后又画了一个旁边稍微小一点的圆。
“这是螺旋桨。”
陈江海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背。
两个圆。
一大一小。
金色的。
他伸手把小宝的手翻过来看了看。
指甲缝里的泥洗掉了,但手心有一道细细的红印子——被铅笔杆子硌的。
“画的不错。回家画纸上去。”
“手背上画着方便。”
“方便什么。到时候洗不掉你娘骂你。”
小宝缩了缩脖子,把手背藏到身后。
过秤继续进行着。
十筐,二十筐,三十筐。
大柱的声音一筐一筐地报过来。
拖拉机的车斗上已经码了将近一半了。
银白色的带鱼在阳光下闪着光。
伙计们来回搬筐,汗都出来了。
“第四十二筐,五十七斤。”
“累计多少了?”大柱扭头问铁牛。
铁牛蹲在旁边用木棍在地上画着数字。
“两千五百八十六斤。”
“还差四百多斤。”
“再来七八筐。”
过了二十分钟。
“第四十九筐,五十二斤。总计三千零一十八斤。”
大柱回头看了陈江海一眼。
“海哥,超了十八斤。”
“十八斤零头抹了,算三千斤整。”
开拖拉机的司机一直在旁边看着。
听到这话他嘟囔了一句。
“抹十八斤?那不亏了?”
陈江海看了他一眼。
“你是拉鱼的还是买鱼的?”
司机闭嘴了。
大柱走到拖拉机旁边,冲两个伙计一挥手。
“不装了。三千斤够了。”
一个伙计从工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大柱。
“钱在里面。王经理让我们过完秤直接把钱给。”
大柱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
他拆开封口把钱抽出来在手里点了一遍。
全是十块面额的。
三百三十张。
“三千三百。对的。”
大柱把钱塞回信封里,揣进棉袄的内兜。
他回头看了陈江海一眼。
陈江海冲他微微点了下头。
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了。
车斗上码着三千斤银白色的带鱼,用麻袋盖得严严实实。
两个伙计坐在车斗边上扶着鱼筐。
红色的拖拉机慢慢地从码头开上了村道,朝石浦镇方向驶去。
突突突的声音越来越远。
小宝站在栈道上看着拖拉机消失在村道尽头。
“好大一车鱼。”
“三千斤。”
“三千斤值多少钱?”
“三千三百。”
小宝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
“比一千多多一千多。”
陈江海笑了一声。
“你算数得练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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