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六写下这一栏，笔尖比八月时稳。
王德发已经往外走。
“红星后厨我先排。”
楚辞叫住他。
“县样表会是哪天？”
沈科长答。
“明天上午。”
王德发脚停了。
“那军区呢？”
“函写五日内，后天验。”
陈江海看韩二。
“明天不出大网，县会照去。”
铁牛坐在桌边，盯着自己那张歪字稿。
“我明天真讲？”
楚辞把稿子抽过来。
“讲四句。第一，来人先登记。第二，事项写清。第三，没章不进。第四，问底账就问权。”
铁牛跟着念了一遍。
“问底账就问权。”
大柱在旁边提醒。
“别加猪肝脸那套。”
铁牛瞪他。
“我哪有。”
小宝放学回来，听说明天铁牛上县会，把作业本往桌上一放。
“铁牛叔，你别怕。”
“我怕啥。”
“你手一直搓纸。”
铁牛低头一看，稿纸角已经被搓毛了。
楚辞换了一张厚纸。
“拿这个。”
小宝把四句话重新誊一遍，字写得大。
“你看这个念。”
铁牛接过去，嗓子干了一下。
“我交学费没白交。”
王主任笑着说。
“明天全县门房都得谢你。”
第二天，县商业局会议室。
楚辞没带底账，只带门房样表副本、作废草稿编号样张、分线木牌缩小图、流程汇总表。
铁牛抱着登记板，进门先看桌上有没有登记本。
沈科长看见，笑了一声。
“今天你是来讲的。”
铁牛耳朵红了。
“习惯了。”
会上人不少，几个公社干部、县饭店、水产站、供销社代表都在。
有人开口就问。
“南湾村这么多渠道，一个月到底能跑多少货？”
铁牛手里的登记板一紧，差点站起来。
楚辞先抬眼。
“今天讲样表流程，不讲货量底数。”
那人还想说。
“可不讲量，怎么学？”
铁牛站起来了。
他把小宝写的厚纸摊开。
“问底账，就问权。”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有人笑。
铁牛脸涨红，还是接着念。
“来人先登记，事项写清，没章不进，问底账就问权。”
沈科长把笔搭到桌上。
“这就是南湾村门房制度。粗话少，意思准。”
王德发坐在后排，小声嘟囔。
“粗话还少啊。”
楚辞开始讲作废草稿编号。
“南湾村遇过匿名改字草稿。正件编号、页码、收文草签、作废原因、复核人，这些能把废稿和正件分开。”
供销社田副主任点头。
“盐票也能学。”
县饭店的人问王德发。
“红星临购怎么不混正式验收？”
王德发站起来，帽子拿在手里。
“函写多少，就验多少。多出来的，能临购就另开单，不能就不进红星。后厨馋也没用。”
会议室里这回笑得更响。
王德发等笑声过去，补了一句。
“笑归笑，曹亮拿旧表进我红星，我要是让他进后厨，现在我也得写检查。”
这句落下，没人再笑。
沈科长趁势总结。
“样表核心，边界清，证据清，风险也清。设备风险、人工疲劳、学校安全，都要写，不准只抄好看那面。”
楚辞看了他一眼。
这句出自南湾村，也说明县里终于学会了这套说法。
会后，东江县老吴又来了。
“楚同志，你们那个作废栏，我回去弄了。昨天我们站里翻出两张旧采购草表，幸好没丢。”
楚辞说。
“别挂南湾村名。”
“懂，学格式。”
铁牛站在旁边，手里的厚纸被汗浸了一角。
老吴冲他竖了下拇指。
“你那四句，我回去也贴门房。”
铁牛嘴张开，又赶紧合上。
楚辞看他。
“可以笑。”
铁牛这才嘿了一声。
回村路上，王德发骑车跟在旁边。
“我今天讲得咋样？”
楚辞说。
“没乱。”
王德发叹气。
“你夸人真省字。”
陈江海在村口等他们，韩二也在。
“军区一千二，鱼口明早好。”
韩二翻潮本。
“明早一网尖货够八百多，第二网补四百，不追第三网。二十二匹第一段接应，不进第二道。”
王大海点头。
“可行。”
楚辞把县会材料放进政策栏。
“样表会完成。铁牛讲门房，王德发讲红星，县里记录。”
小宝放学回来，先问铁牛。
“讲了吗？”
铁牛把厚纸递给他。
“讲了。”
“有没有挤格？”
“没。”
“别人笑你了吗？”
“笑了。”
小宝抬头。
“那你怕了吗？”
铁牛挠了挠头。
“开始怕，后来不怕。他们问钱，我就问权。”
小宝满意了。
“你也上学了。”
铁牛愣住。
大柱在旁边笑出声。
“他这话你得记。”
夜里，军区备货前，楚辞核设备。
老梁报。
“机器能跑，电表盒不热，皮带稳，轴承备着。”
赵小六报账。
“九月新账未封大钱，军区验收后再拨。”
刘德旺报鱼干。
“九月半月租已签，鲜货仍一千斤，不加。”
齐磊报供销社。
“盐票独立说明贴了，东江县抄格式。”
王主任坐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人一个个报表。
“南湾村现在，真不用一个人喊了。”
陈江海看向韩二。
“明天你带。”
韩二点头。
“我带。”
小宝把作业本合上。
“爸，你明天送我上学吗？”
“送。”
“那船谁看？”
韩二接过话。
“我看。”
小宝看着他。
“那你也别挤格。”
韩二笑了。
“不挤。”
第二天，陈江海送小宝上学，韩二带船出海。
等陈江海回到码头时，第一网已经回港，尖货八百六十斤。
韩二交表。
“第二网补四百，不追第三。”
陈江海只看表。
“按你定。”
军区一千二验收在红星落秤，孙科长没来，派来的人签字规矩。
货款结清，赵小六回村拨账。
“九月第一笔大账入正，现款继续稳。”
铁牛这回没憋大声，只小声说。
“待封。”
楚辞点头。
“待月底封。”
门外，老赵送来省里正式抄送件。
“临海县样表推广会记录上报后，省里批了四个字，继续推广。”
王主任看了半天。
“这回不是继续观察？”
沈科长接过纸，眼睛亮了亮。
“观察还在另栏，这张写继续推广。”
楚辞把纸递给陈江海。
陈江海看着那四个字。
“挂政策栏。”
小宝放学回来，听完问。
“推广是门往外走？”
楚辞说。
“是。”
小宝想了想。
“那门也要回家。”
陈江海摸了摸他的头。
“门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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