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府。
南赡部洲第一大江，长江的江心岛中。
金山寺巍然耸立。
夜色如墨，江风呼啸，吹得古松呜咽。
寺内灯火尽熄，唯有方丈禅房，微光摇曳。
法海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阖，气息绵长。
正在进行每日的入定功课。
他早已渡过天劫，臻至人间极境。
只待功德圆满，便可承受天地洗礼。
证罗汉果位，飞升西方极乐世界。
只是有一事令他百思不解。
修行途中，他降妖伏魔无数，逢妖必除。
按说功德早已该达标。
可为何天地反馈总是差那么一分，迟迟不肯圆满？
静修之中，法海忽然觉神识一轻。
整个人仿佛从蒲团上飘然升起，来到一处无量光明的世界。
不是刺目的亮，而是一种包容一切、涤荡一切的明净。
法海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跪伏膜拜的本能冲动。
法海双膝跪地，虔诚俯首。
“法海。”
一个声音从光中传来。
声音里没有情绪，却仿佛蕴含着无量智慧与无上威能。
“世尊，弟子在。”
他看不到如来的相，却清清楚楚地知道，这就是如来世尊。
“汝于金山寺潜修多年，降妖伏魔，护持众生，距圆满果位，仅差一步。”
世尊之声缓缓流淌，“此步，不在降妖，不在伏魔，而在了却夙世因果。
汝与一人因果纠缠，若能渡其皈依，引归正途，便功德圆满，立证罗汉。”
渡化！
他下意识想要询问更多，但念头尚未成形，光便开始消退。
那无量光明如潮水般退去，紧接着便是下坠之感。
法海猛地睁开眼。
蒲团，禅房。
一切都和他入定前一模一样。
香炉中那支香才燃了一半，青烟仍在袅袅升腾。
他在心中默默念了一声佛号，再度闭目，却再也无法入定。
另一边，西牛贺洲，灵山大雷音寺。
一处佛国净土之内。
唯有世尊如来与观音菩萨相对而坐。
另有一道虚幻的莲台身影，若隐若现。
“世尊，弟子不解。”观音菩萨开口，
“若法海果真将许仙渡化皈依，许仙断绝俗念，一心修佛，
待他证道罗汉，岂非我佛门独自承担了大部分因果？”
“非也，观音尊者。”如来佛祖缓缓道，“许仙因那特殊缘由，自身无法修炼成仙，
纵以仙丹，法力灌顶加持，亦难破境。
唯有借白素贞与他夙世因果锁定，共历情劫。
待白素贞历劫圆满、功德飞升之际，方能带动许仙，
激发他那累世修持积累，一并成仙。”
“吾令法海出手，不过是遵守盟约，共担因果；
况且法海与白素贞、许仙皆有因果纠缠，
由他代表佛门出手，恰是最合适的存在，同样也合乎天道。”
观音菩萨颔首轻叹：“也是得天之助，未曾想许仙二十世之前，便与骊山一脉结下因果，
这才给了天机演算的机会，否则茫茫地仙界，断难将目标锁定在此子身上。”
“然也。”如来道，“白素贞的情劫本也是她成仙路上的一环，紫元君道友想必会理解吾等的安排。
法海的介入，只会倒逼白素贞护夫，加深姻缘绑定。
莫要小觑白素贞与许仙之间的因果纠缠。”
“那位帝君已传来消息，祂已示意月老定死了二人的姻缘线，同样祂也会加速文曲星投胎。
观音尊者，汝再从旁协助。
这一世，许仙必须成仙，否则再难有如此良机。
届时，一切因果，多由天庭那位承担。”
那道虚幻的莲台身影此时开口，语气恳切：
“贫僧多谢世尊出手相助，多谢观音尊者奔走周全。”
如来垂目道：“地藏，幽冥乃佛门根基，不容有失！
此非汝一人之责，亦是我佛门共担之任。”
观音菩萨亦道：“世尊所言极是。”
“既如此，就静待许仙成仙即可。”地藏王菩萨的虚影向如来与观音菩萨各行一礼，
“世尊，观音尊者，幽冥事务繁忙，贫僧便先告退了。”
随后地藏王菩萨的虚影便消散于佛国净土之中。
三日后。
金山上的晨雾尚未散尽，法海便只身一人出了山门。
自得如来佛祖点拨之后，他冥冥之中便对有缘人生出感应。
一路循着那股若有若无的牵引，来到了临安城外的山中。
此处草木丰茂，盛产药材。
法海行至半山腰时，只见一个年轻人从灌木丛后直起身来。
肩上背着一只竹篓，手中握着一把小锄，锄头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此人面容清秀，眉宇间透着一股书卷气。
他看见法海，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放下小锄合十一礼：“老师傅，有礼啦。”
法海的目光落在年轻人身上时，心口忽然一震。
夙世因果，便是此人。
他面上不动声色，双掌合十还礼：“阿弥陀佛，小施主一早上山采药，倒是勤勉，敢问小施主名姓。”
年轻人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在下许仙，在庆余堂学医，入山辨药采药，也算分内之事。”
“阿弥陀佛。贫僧法海，乃是金山寺住持。”法海的目光始终没有从许仙面上移开，
“贫僧观小兄弟颇有慧根，与我佛门有缘。何不放下尘缘，皈依我佛？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
施主行医救人，救的不过一世皮囊；
唯有皈依佛法，方能了脱生死，超脱轮回。”
许仙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不要当和尚。治病救人一样是积累功德。
我还没有成家立业，还想娶一个又美丽又贤惠的娘子呢。”
法海没有继续寒暄，他望着许仙，目光深邃：
“你有此俗念，必遭佛歼，到时大祸临头，看谁能来救你。”
许仙闻言，无奈笑道：“大师莫非不知，家有贤妻，夫不招横祸？”
法海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再劝。
时机未到，强求无益。
“阿弥陀佛。”他合十一礼，转身离去，许仙抱拳相送。
山风猎猎，吹动袈裟翻飞。
他步伐沉稳，一如来时。
只是掌心的念珠，早已被攥得紧绷。
虚空之中，陆炀的神识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劫气，愈发浓郁。
小劫开启，已然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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