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你能这般想，朕心甚慰。”
他叹息一声，伸手握住了她置于膝上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能感受到她细腻的肌肤下纤瘦的骨节，
“只是后宫不比寻常人家，人多眼杂。
朕是天子，纵有心，亦不能全然不顾忌祖宗规矩、朝野议论，还有……”
他顿了顿，将‘太后’二字咽了回去，转而道，
“你身子也需好生将养。
这几日，便安心在承乾宫住着，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告诉内务府，或让苏培盛来回朕。
朕得空，便来看你。”
这话是安抚，也是以后安排的定调。
今日送她回宫，便是这‘顾忌’之下的权衡结果，短期内，她不能再如之前般长居养心殿了。
甄嬛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和那微不可察的摩挲动作。
她指尖微动，似想回握，却又带着怯意，最终只是乖顺地任由他握着。
她张了张嘴，随后才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强自压抑的怅惘，说道，
“四郎的安排，自然处处为宛宛着想，是最好的。
宛宛都听四郎的。”
她抬起眼帘，眸光水润，直直望进他眼底，
“只要四郎心里还记得宛宛，偶尔能来看宛宛一眼，宛宛在哪儿，都是一样的。”
这话说得极软，极卑微，却又极重。
像一根浸了蜜又淬了毒的针，轻轻扎进胤禛心口最柔软也最愧疚的地方。
记得？他何止是记得。
看着这张脸，听着这依恋的话语，他只觉得是那个早已逝去的、他最深爱的女子、柔则在此刻与他低语。
可理智又如影随形地提醒他：
这是甄氏，不是柔则。
甄氏，乃忠烈甄远道之后，他待她好，于公于私都应当，只是不该如此偏宠。
可她……
种种，混杂着追念、补偿、新鲜感、帝王权衡的复杂情感，让他既想紧紧抓住这份慰藉，又因这份慰藉可能引来的非议与制衡而感到烦躁无力。
少顷，万千的感情汇聚成一句话——他可是天子。
“朕心里自然有你。”
在甄嬛面前，胤禛最终只是语气笃定的重复了这句话。
“你好生歇着，朕……回去了。”
“臣妾恭送皇上。”
甄嬛起身，盈盈下拜，姿态恭顺柔美到了极致。
胤禛深深看了她一眼，终是转身，明黄衣摆划过一道弧线，大步离去。
苏培盛等人连忙跟上。
甄嬛送至殿门，亲眼望着那簇灯火与明黄身影、一步三回头的消失在夜色宫墙转角。
“关门吧。”
她转身回殿，脸上依旧挂着不舍却又坚强的笑。
直到承乾宫正殿的门被彻底关上，洗漱完后躺在床上，寝室的床幔被放下，甄嬛脸上那温婉依恋的笑容才褪去。
回到养心殿的胤禛，并未立即歇息。
他独坐在西暖阁的御案后，对着跳动的烛火出神。
苏培盛悄声进来，回望着可怜巴巴端着绿头牌的徐进良，对胤禛小心翼翼地问道，
“皇上，您看今晚……”
“撤了吧，朕今日乏了，想静静。”
今夜。
不，不止是今夜，这几日，他谁也不想见。
翌日清晨，景仁宫。
当甄嬛步履平稳地踏入殿内时，原本低低的交谈声微妙地停顿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她身上，有探究、嫉妒、审视，还有几丝看好戏的兴味。
只是她目不斜视，行至殿中，对着凤座上的皇后宜修，端端正正行下礼去，问候道，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宜修今日难得穿了身艳色，绛紫色百蝶穿花旗装，头上戴着金与翠的钿子，端庄依旧，却显得她气色极佳。
“昭柔嫔妹妹来了，快起吧。”
她语气亲切，仿佛只是寻常寒暄的说道，
“本宫还想着，养心殿景致宜人，皇上又看重妹妹，妹妹怕是要乐不思蜀了呢。
没曾想，回到承乾宫，妹妹的气色瞧着倒越发好了。”
“皇后娘娘说笑了。
臣妾一切起居行止，皆遵皇上旨意。
雷霆雨露，莫非君恩，岂是臣妾能置喙的？”
“呵，”
一声娇媚却带着刺骨的冷笑响起，华妃年世兰斜倚在椅中，双眼斜睨过来，
“昭柔嫔妹妹这张嘴，真是越发会说话了。
一句‘雷霆雨露，莫非君恩’，倒是把什么都推给了皇上。
只是不知，这‘君恩’太过浩荡，六宫的姐妹，可还入得了妹妹的眼？”
甄嬛抬眸，目光澄澈地看向华妃，似乎并未听出其中的恶意，反而微微福身，语气依旧恭敬的回话道，
“华妃娘娘教诲的是。
臣妾年轻不懂事，若有行差踏错，还请娘娘多提点。”
她顿了顿，仿佛忽然想起什么，
“娘娘若觉得臣妾前几日在养心殿久居不合规矩，何不……亲自向皇上陈情？
皇上最是敬重皇后娘娘，也看重华妃娘娘协理六宫之辛劳，娘娘们的谏言，皇上定会斟酌。”
说完，甄嬛露出一副‘僭越了’的惶恐模样，忙向皇后方向屈了屈膝，
“是臣妾失言了。
臣妾只是忽然想到，太后娘娘最是慈爱，又深明大义，若知后宫姐妹如此和睦，皇后娘娘与华妃娘娘又这般为皇上、为后宫安宁操劳，定然欣慰。
不如娘娘们闲暇时，亲手抄录一卷祈福祝寿的经文，比如《佛说无量寿经》？
此经阐发宏愿，寓意福寿绵长，最是吉祥。
若能敬献太后，既显孝心，也能让太后娘娘知晓娘娘们为后宫和睦、为皇上分忧的苦心。”
宜修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她尚未开口，华妃已勃然变色，正要斥责甄嬛放肆至极、无故攀扯太后，却听甄嬛又急急道，
“瞧臣妾这张笨嘴！
臣妾并无他意，只是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思绪跳脱下，便顺口说了出来，还请皇后娘娘、华妃娘娘恕罪。”
她再次将姿态放到最低，仿佛真的只是无心之言。
宜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
年世兰不知甄嬛为何忽然提及太后，听不出来什么抄经、孝敬的，她还能听不出甄氏的字字讥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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