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娘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她弯腰把圆圆抱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灰：“走，咱们去下一个粮仓。”
欢欢蹦蹦跳跳地跟上来，边走边回头跟霜霜说：“我刚才说的对不对？那个叔叔一看就不老实。”
——其实欢欢早就注意到了。
从进粮仓开始，那个守仓吏就一直在偷瞄她们，额头上汗珠就没干过，说话时声音也抖得厉害。
大人以为小孩子不会看人脸色，可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叫害怕，那叫心虚。
“霜霜你说嘛，我是不是很聪明？”
“……还行。”
“还行是多行？”
霜霜加快了脚步，耳尖微微泛红。
欢欢笑嘻嘻地追上去，拽住她的袖子：“你偷偷笑了，我看到了！”
“……没有。”
桃娘抱着圆圆走在前面，听着身后两个孩子的拌嘴，嘴角忍不住勾了一下。
但笑容很快又消失了。
三个粮仓如果都是空的，柔然三城几万百姓，这个冬天怎么过？
桃娘抱紧怀里的圆圆，加快了脚步。
她得尽快回去，调集所有能调到的粮食；还得派人查清楚，那些新粮到底运到哪里去了——
是卖了，是藏了，还是另有用处。
无论是哪一种，都够让她寝食难安的了。
到了下午，粮仓的事终于都安排妥当了。
桃娘领着三个小家伙刚回来。
“妹妹。”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像是春日里拂过湖面的微风。
桃娘转过身。
柳媚娘正站在殿门口，一袭素衣，发髻松松挽着，手里端着一盅汤。
午后的阳光斜斜落在她身上，衬得她整个人更艳丽了。
桃娘心里微微一动。以前的阿姐给她的感觉是不食人间烟火，像坠落凡间的仙女；
可今天的阿姐，倒有了几分说不出的陌生——那艳丽的眉眼间，似乎多了点什么，又少了点什么。
但她没来得及细想。
“阿姐，你怎么来了？”
柳媚娘笑了笑，走过来把汤盅递到桃娘手里：“给你炖了盅汤，趁热喝。昨夜忙到那么晚，也不知道顾惜自己的身子。”
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嗔怪，不多不少，正是一个姐姐该有的分寸。
桃娘心里一暖，接过汤盅，低头喝了一口。
汤很鲜，火候足。
“阿姐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柳媚娘没有接这话，而是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桃娘一番。
“我们桃娘，真的不一样了。”
柳媚娘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穿上这身衣裳，戴上那顶金冠，站在那儿就是女王的样子。我这个做姐姐的，看了都觉得嫉妒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怪不得满朝文武都服你。”
桃娘被夸得一愣。
阿姐难道也想要当女王，若真如此那可就太好了！
但这话，自己现在不能说，她不能把一堆烂摊子丢给阿姐，想到这，她脸上微微发热。
虽然她现在已经不是那个被人一夸就脸红的小姑娘了，可这话是从阿姐嘴里说出来的——
还是很骄傲的。
“阿姐，你别取笑我了……”
“我没有取笑你。”
柳媚娘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桃娘的眼睛上，“我是真心觉得，你比我想象的要厉害得多。柔然这个烂摊子，换了谁都头疼，可你硬是撑住了。”
语气太真诚了，真诚到桃娘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短暂的沉默之后，柳媚娘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对了，妹妹，我还没见过你的传位诏书和国玺呢。”
桃娘微微一愣。
“就是……听大臣们总说，心里好奇得很。”
柳媚娘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你知道阿姐对这些向来不懂，可毕竟是关乎柔然社稷的东西，想长长见识。”
桃娘看着她，心里掠过一丝异样。
阿姐什么时候对这些东西好奇了？
在她印象里，阿姐是那个连朝堂上站着哪些大臣都懒得看一眼的人。
以前在大齐的时候，阿姐扮作谢临渊的幕僚，也进过皇宫，那时候她对皇宫里的东西可没什么兴致。
不过转念一想，也许是因为现在她是女王了，阿姐关心她的安危，想看看这些重要的东西有没有藏好？
而且阿姐刚夸完她……
“行，阿姐想看，我就给你看看。”
桃娘没有多想，转身走向偏殿最里侧的那面墙。
她的手摸到墙上那幅山水画后面的暗格，轻轻一按，“咔哒”一声，一块砖石微微弹出。
她从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又在画框后面的暗槽里抽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国玺和诏书。
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
柳媚娘的目光从桃娘转身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
“妹妹，这国玺可真沉啊。”
柳媚娘拿起锦盒里的玉玺，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又放了回去。
动作很自然，甚至带着一点“外行人看热闹”的笨拙。
可霜霜注意到，柳媚娘把国玺放回去之前，手指沿着印纽的纹路轻轻摩挲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上面的字刻得真精细。”
柳媚娘又说了一句，然后把目光转向那卷诏书，“我能看看里面写的什么吗？”
桃娘犹豫了一下。
诏书是萨沙公主给她的，特意交代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还没等她开口，柳媚娘已经伸手拿过那卷绢帛，缓缓展开。
她的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不过片刻，便重新卷好放了回去，笑着退后一步：“好了，看也看过了，阿姐不打扰你处理政务了。”
她伸手替桃娘把桌上的东西收好，“快放回去吧，这东西可不能随便摆在外面。”
桃娘点点头，把国玺和诏书重新锁回暗格，山水画归位。
整个过程，柳媚娘一直站在她身后。
欢欢和圆圆早就跑到一边玩去了，对桌上的东西毫无兴趣。
只有霜霜没有走，她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柳媚娘。
姨母今日为何如此奇怪？
她看娘亲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
就像一只猫盯着一条鱼。
不知想到什么，霜霜皱起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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