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然王城最繁华的长街上，商铺林立，人声鼎沸。
可今日的喧嚣里，却隐隐透着一股异样的焦躁。
桃娘被柳媚娘拉着进了一家绸缎庄。掌柜的见是女王亲临，差点没从柜台后面翻出来，连滚带爬地迎上前，满脸堆笑地介绍着铺子里最好的料子。
可柳媚娘似乎对这些都不满意，皱着眉头在店里转了一圈，挑剔地说：“这都是些什么货色？颜色不正，绣工也粗，配不上我妹妹的身份。”
掌柜的额头上冒了汗，连连作揖：“柳姑娘息怒，小店的料子都是西域最好的——”
“西域最好？”
柳媚娘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你去过西域吗？见过真正的西域织锦吗？就凭你这点东西，也敢说最好？”
掌柜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敢顶嘴，只是躬着身子退到一旁，连头都不敢抬。
桃娘站在旁边，看着阿姐这副颐指气使的模样，心里忽然泛起一丝陌生感。
阿姐以前不是这样的。
阿姐虽然性子直爽，可从来不仗势欺人。
她记得那次自己和阿姐进宫，在门口的时候，碰到一个卖糖葫芦的老翁被几个地痞欺负，阿姐二话不说就冲上去，把那几个地痞打得满地找牙。
可眼前的阿姐，对一个只是做点小本买卖的掌柜，却连一句客气话都懒得说。
“阿姐，”
桃娘轻声唤了一句，“要不咱们换一家吧？”
柳媚娘转过身，脸上的轻蔑瞬间换成了温柔的笑意，变脸之快，像是练过千百遍：“好，听你的。这家不行，咱们去街尾那家，那家的料子才是真正的好。”
两人刚走出绸缎庄，桃娘忽然想起什么，脚步顿了顿，侧头看向柳媚娘。
“阿姐，沈大夫还没回来么？”
柳媚娘眼神一闪，随即笑了笑：“他啊，腿伤还没好利索，在南疆养着呢。”
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桃娘心里“咯噔”了一下。
之前阿姐说沈大夫腿受伤了，在南疆养伤，可这会儿说起来，怎么一点都不紧张？
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再怎么说，沈大夫也是温妮的父亲。
阿姐就算不念旧情，总得替温妮想想吧？
可柳媚娘已经转过头去，指着街对面一家铺子说：“瑶瑶你看，那家的招牌多气派。”
桃娘压下心中的疑惑，没有再多问，只是应了一声“嗯”，跟上了阿姐的脚步。
两人还没走出几步，街对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桃娘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粮铺门口围了一堆人，吵吵嚷嚷的，有人在拍柜台，有人在扯着嗓子喊：“上个月还是一斗二十文，今天怎么就成了四十文？你们抢钱呢？”
粮铺的伙计站在门口，双手一摊，满脸无奈：“各位乡亲，不是我们涨价，是进价就涨了！上游的粮商说今年的收成不好，我们也没办法啊！”
“收成不好？我怎么听说粮食都被收走了？”
“就是！隔壁镇的粮铺直接关了门，说没粮可卖了！”
“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
人群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有人开始推搡，有人摔了东西，眼看着就要闹起来。
几个巡逻的士兵匆匆赶过来维持秩序，可百姓们根本不怕，反而围着士兵也开始诉苦。
桃娘站在街对面，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粮价涨了？
她心里更沉了几分。
虽然之前粮食被运走的事，到现在都还没有任何消息。
但是按理说，剩下的粮食支撑两三个月不是问题，而且她早就派人去周边采购了，怎么粮价还涨得这么快？
这里面一定有鬼。
正想着，街角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呵斥：“滚开！不长眼的东西！”
桃娘猛地转头。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不知怎么冲到了路中间，正好挡了柳媚娘的轿子。
小乞丐瘦得皮包骨，脸上脏兮兮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碗，大概是想讨口吃的。
轿夫本来已经停了，可柳媚娘却掀开轿帘，皱着眉头看了一眼，随即——
她抬脚，狠狠踹在了那小乞丐的肩膀上。
小乞丐“啊”了一声，整个人往后摔出去，手里的破碗飞了，碎了一地。
他瘦小的身子在地上滚了两圈，磕在路边的石阶上，额角顿时渗出了血。
他不敢哭，只是缩成一团，身子微微发抖。
桃娘瞳孔一缩。
她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蹲下身扶起那小乞丐，用手帕按住他额角的伤口，声音有些发颤：“没事吧？疼不疼？”
小乞丐抬起头，一双乌黑的眼睛里蓄满了泪，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只是怯怯地看了柳媚娘的轿子一眼，又飞快地低下了头。
桃娘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又酸又疼。
她回头看向轿子，柳媚娘已经放下了轿帘，隔着那层薄纱，桃娘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的声音从轿子里传出来，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瑶瑶，走了。这种脏东西，不值得你费神。”
桃娘的手顿了一下。
脏东西？
阿姐以前，最喜欢给街上的小乞丐买馒头。
她每次出门，兜里都要揣一把铜板，见一个给一个，有几次把身上的银子都散光了，最后还是桃娘派人去接她回来的。
可眼前这个人，一脚踹飞了小乞丐，还叫他们“脏东西”。
桃娘慢慢站起身，手里还攥着那条染了血的手帕。
她看着那顶轿子，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这个人，真的是阿姐吗？
“阿姐，”
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小乞丐也是人。”
轿子里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轻笑，带着几分不耐烦：“瑶瑶，你太心软了。做女王不能这样，该狠的时候就得狠。”
桃娘没有再说什么。
她把小乞丐扶到路边，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塞进他手里，低声说了句“去买点吃的”，然后起身，走向轿子。
她没有上轿。
“阿姐，我忽然想起朝中还有事，先回宫了。礼服的事，改天再说吧。”
说完，她没有等柳媚娘回应，转身便走。
身后，轿帘被掀开了一角，柳媚娘的脸露出一半，那双眼睛盯着桃娘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和方才对着掌柜的、对着小乞丐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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