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下一秒,她手腕猛地被攥住。
天旋地转间,月见整个人被拽了过去,后背撞进一个滚烫的胸膛。男人的手臂横在她腰际,箍得严丝合缝。
“再敢乱动,本王不保证现在就把你办了。”
这话粗俗又无理,月见整个人僵成了一块石头。
这个男人不是不行?
杀夜阑的手臂收得更紧,睡梦中也带着猛兽护食般的占有欲。呼吸喷在她头顶,湿热穿过发丝,烫着头皮。
月见不敢再动。
他连睡着都这么警惕,若再打草惊蛇,恐怕再难有机会下手。
想到这,她只好认命地缩成小小一团,贴着他胸口的热度,听那颗心在耳侧沉稳地搏动。
她以为自己这一夜注定无眠。
可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他的体温太暖,也许是白熊皮太软,也许是连日奔逃和追索耗尽了她的精力——
她竟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直睡到了第二天日上三竿。
帐顶的毡布缝隙里漏下几道白亮亮的日光,落在她眼皮上,将她从沉梦中慢慢唤醒。
她睁眼的瞬间,恍惚了一下,随即猛地坐起来——
身上裹着那条薄毯,身边的被褥已经空了,手一摸,余温尚在。
杀夜阑不知何时已经起了。
月见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衫整齐,银针还捏在指间,金蝉子的药气……
从帐帘的方向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她松了一口气,下一秒,一个小姑娘钻了进来。
女孩约莫十二三岁,个子矮矮的,头发用粗布条胡乱扎成一把,露出光洁却晒得发红的额头。
她手里稳稳端着一只粗陶碗,碗沿还冒着缕缕热气,带着一股生牛乳特有的、腥甜的暖香。
“姑娘你醒了?饿了吧……”
小姑娘声音清脆,像山雀啄破清晨的雾。
月见防备地往后缩了缩。
小丫头见状,非但没退,反而又往前凑了半步,仰着脸,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姑娘别怕,我叫月奴,以后就伺候你了。这牛乳是今早刚挤的,我守着锅热了三遍,就等姑娘醒呢。”
月见垂眼看着她。
不过十二三岁,说话却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周全。
月见没来由地鼻子一酸,伸手接过了那只粗陶碗。
“谢谢你。”
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带着粗粝的暖意,一滴不剩。
月见把空碗递回去的时候,指尖无意间碰到了月奴的手——
凉凉的,带着晨露的潮气。
月奴接过碗,盯着碗底最后一点奶渍,忽然笑了。
那笑意从嘴角漾开,弯弯地爬上眼角,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姑娘,你长得真好看。”
月见怔了怔,下意识回了句:“你也很好看啊。”
可月奴立刻摇了摇头。
她低头摩挲着自己手背上那片褐色的皮肤,声音忽然轻了下去,闷闷的,像石子沉进了井底:“大家都不喜欢我,因为我太黑了。”
她从小在奴隶堆里长大,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记忆里最早的东西是一根拴在脚腕上的粗麻绳,磨得皮破了又结痂,结了痂又磨破,直到后来那块皮肤变成了厚厚的一层老茧,再也感觉不到疼了。
她跟着一队奴隶贩子辗转了好几个集镇,像货物一样被人掀开眼皮看牙口,被人捏着胳膊试力气,被人从一群孩子里拎出来又丢回去,因为"太瘦了卖不上价"。
五岁那年的冬天,杀夜阑路过赤沙集。
那是月奴第一次见到他——男人一身玄衣,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几个扈从,马鞍上挂着干粮和水囊,风尘仆仆,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她蜷在奴隶贩子的棚子外面,身上只披着一块破毡片,脚趾冻得发紫,端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碗讨热水喝。
贩子把她往旁边踢了一脚,嫌她挡了道。
她摔在沙地上,碗里的水洒了,渗进沙子里,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是杀夜阑花了五个铜板把她带回了大营。虽然王子殿下从没有和自己说过话,虽然这里的人们有时也会欺负她,可她再也不用过那种颠沛流离的日子了……
月见看着月奴那双黑亮亮的眼睛,心里忽然一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空碗——
碗壁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奶膜,白得发腻。
“你过来。”月见说。
月奴乖乖地凑近了些,歪着头,像一只探头探脑的小兽。
月见伸出食指,在碗沿内侧轻轻刮了一圈,指尖上便沾了一层温润的乳白色。
她抬手,将那层牛乳仔仔细细地涂在了月奴的颧骨上。
凉凉的。
月奴被激得打了个小小的哆嗦,却没躲。
“以后每天睡觉前,把这个涂在脸上,”
月见轻声说,指腹慢慢晕开那抹奶渍,从脸颊抹到鼻尖,又抹到额头,“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变白。”
月奴的眼睛倏地亮了,像两盏被点燃的小油灯:“真的?”
月见点点头,神色认真得不像在哄孩子:“当然。我小时候也很黑,就用这个法子变白的。”
她说这话时,面不改色。
其实她小时候住在王庭里里,从没晒过一日太阳,白是骨子里带的。
可她不想让小姑娘失望。
月奴高兴极了,原地蹦了一下,脚尖把地上的干草都踢散了。
她抬手想摸摸自己的脸,又舍不得把那层奶膜蹭掉,两只手悬在半空,像捧着一件易碎的宝贝。
“那我今晚就涂!”
她嚷嚷着,又忽然压低声音,凑近月见耳边,“涂厚厚一层。”
月见被她逗得唇角微弯。
片刻的沉默里,她望着帘子缝隙漏进来的那线光,忽然轻声开口:"我可以出去看看吗?"
月奴一愣,随即笑得更欢了:"当然!姑娘你闷坏了吧?走,我带你出去!"
她一把抓起月见的手,那小手粗糙却滚烫,拉着她就往帘子外钻。
月见被她拽着踉跄了两步,掀开粗布帘子的瞬间,光线骤然炸开——
白晃晃的日光劈头盖脸地涌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
等瞳孔慢慢适应,她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绿洲很大,一眼望不到边。
脚下是踩实的沙土,几棵胡杨歪歪斜斜地立在屋周,树冠撑开浓荫,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白的碎光。
树底一汪泉眼,水面静如圆镜,倒映着头顶蓝得发脆的天。
泉水溢出浅溪,蜿蜒穿过沙地,消失在远处第一道沙丘脚下。溪边长满芦苇,绿得发亮,在风里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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