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崖上风很大,崖边枯草被压得紧贴地面,瑟瑟地抖。
崖壁半腰嵌着一道巨大的石门,门缝里渗出阴冷的气息,混着腐烂的甜腥气。
石门足有三丈高,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蛊纹,铜环上缠着铁链,链尾没入崖壁深处。
石门后面,是药人谷。
月见伏在十几步外的巨石后,从崖侧一条几乎看不出路的野径攀上来的,手指被碎石划了好几道口子,此刻正死死抠着石缝,指节泛白。
风灌进领口,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可她连哆嗦都不敢打,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崖中央那片开阔的空地。
崖顶地势往中间凹陷,像一只巨大的石碗。
碗底整片裸露的岩面寸草不生,被风蚀出纵横交错的裂纹。
此刻岩面上乌压压站了几百号人,黑袍蛊师在前,甲胄侍卫居中,十几个大臣模样的老者缩在最后面,有人攥着袖口,有人别开视线,没一个敢出声。
月见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那道石门上。
她听说过药人谷——
山腹被整个掏空,纵横交错如蚁穴。
人被喂了蛊毒后锁进去,每日虫蚁啃噬却不致死,神志清醒地困在方寸之间,日复一日供蛊师取血炼毒,直到彻底沦为只会喘气的空壳。
没有人能从里面走出来。
那道石门一关,就是活地狱。
人群中央,杀夜阑被两个侍卫架着胳膊拖在地上。
袍子撕烂了大半,底下青紫交错的鞭痕纵横交错,有的结了黑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手腕脚踝绑着粗麻绳,勒进皮肉里,暗褐色的血把绳子浸得湿沉。
男人头垂着,长发散落,遮住了脸。
他就那么任人拖着,四肢软塌塌地耷拉着,像一具被抽走了骨头的东西。
要不是胸口还在极其微弱地起伏,月见几乎以为他已经死了。
杀什墨从人群中踱出来,靴底踏过碎石,不紧不慢。
他在杀夜阑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嘴角挂着笑。
“大哥,没想到你还挺聪明,居然能发现我给那个老不死的下了药?”
杀夜阑没抬头。
杀什墨弯下腰,伸手拨开他额前散落的碎发,露出底下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怎么,想救他?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杀夜阑终于动了。
他缓慢地抬起眼皮,那双眼睛在血肉模糊的脸上亮得异常,像暗室里最后一截烛火。
他嘴角牵了牵,扯出一线血丝,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从容。
“杀什墨,你连父亲都不放过,当真是猪狗不如。”
“猪狗不如?”
杀什墨的笑声猛地拔高,在崖顶回荡开来。
“哈哈哈——那个老东西偏心偏到骨头里去了!那年你摔碎他心爱的玉盏,他摸摸你的头说'碎碎平安',我呢?”
“我不过打碎一个花瓶,他让人抽了我二十鞭,关在柴房里三天三夜没给一口水!凭什么?就凭你是嫡长子?”
杀夜阑闭了闭眼,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那个花瓶是母亲的遗物。全天下只有那一只,是父亲从柔然迎娶母亲时带回来的嫁妆。”
杀什墨的笑声戛然而止。
“而且你真是'不小心'打碎的吗?”
杀夜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那天父亲夸我骑射有进步,你站在旁边,我亲眼看见你故意用袖子扫了一下桌角。花瓶掉下来的时候,你往后退了半步,连躲都没躲。”
杀夜阑知道这个弟弟心术不正,可没想到他如此心狠手辣!
都怪自己心太软。
否则也不会让这个畜生猖狂至此,害了父亲也害了整个北漠。
听到这话,杀什墨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地没了。
他直起身,死死盯着地上那个被打得不成人形的兄长,眼神像淬了毒的刀锋。
这个人永远是一副正义君子的模样,做什么都是他对,说什么都是他理,连施舍出来的宽恕都带着居高临下的慈悲。
凭什么。
今日,他就要让这个人好好看看,北漠到底谁说了算。
想到这,他扬起了手。
“哐!!”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崖顶格外清脆,顺着风传出去老远。
月见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掐进掌心里,却感觉不到疼。
身后的人群中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
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从后排大臣中冲出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眼睛瞪得浑圆,死死盯着地上那个男人。
他嘴唇哆嗦着,像要喊什么,却被身后一只大手猛地捂住了嘴——
是他的父亲。
"叔父——!"
阿勒坦的喊声被捂在掌心里,变成含混的呜咽。
他拼命挣扎,脚在地上蹬出凌乱的划痕,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滚过父亲的手背,烫得那只手微微颤了一下。
可他身后的男人却还是紧紧箍住他的肩膀把人往后拖,低声呵斥:“你冲上去有什么用?那是杀什墨,如今的北漠王,你当是小时候抢你糖吃的玩伴?“”
阿勒坦浑身一僵。
他从小在王帐长大,杀夜阑待他如亲侄,教他骑马射箭,替他挡过太傅的戒尺。
可如今,叔父被人打断手脚扔进药人谷,他堂堂一个七尺男儿却只能被人捂着嘴拖走——
他恨。
可他更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你要是冲上去,下一个被扔下去的就是你。你是想让阿爹白发人送黑发人?”
听到这话,阿勒坦挣扎慢慢停了下来,只剩肩膀还在剧烈地耸动着,发不出一点声音。
崖顶只剩下棍棒落在骨头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杀夜阑始终没有挣扎,没有求饶,没有躲闪。
血从破损的皮肉里涌出来,顺着岩面的裂纹蜿蜒爬行,像一张不断扩大的暗红色蛛网。
在场的侍卫纷纷别开脸,几个老臣闭了眼睛。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从崖顶侧面劈空而来。
那光太快了,快到所有人只觉眼前一花,两个拖人的侍卫已经闷哼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岩面上,手中的刀脱手而出,叮叮当当滚出去老远。
月见从半空中落下,素衣猎猎,周身金光流转,像一层薄薄的水膜包裹着她。
她落地的瞬间掌心已经蓄满了力,直取杀夜阑的方向——
可她离得太远了,从崖侧到人群中央隔着数十步,中间全是跪倒又爬起的蛊师和侍卫。
杀什墨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喝道:“拦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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