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刑部的牢房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气。
尔泰跟着狱卒穿过长长的甬道,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两旁的牢房里关着形形色色的犯人,有的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有的趴在栅栏上朝他伸手哀求。
尔泰目不斜视,一直走到最深处的那间牢房。
狱卒掏出钥匙,哗啦啦地打开铁锁。
“福侍郎,永琪就在里面。小的在外面候着,您有事喊一声。”
尔泰点点头,推开了沉重的铁门。
牢房很小,只有几步见方。
墙上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户,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线。
角落里铺着一层稻草,上面躺着一个人。
尔泰几乎认不出那是永琪。
曾经的五阿哥,意气风发,锦衣玉食,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
如今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辫子已经乱糟糟地披散开来了,身上的囚服脏污不堪,隐约能看到血迹。
他闭着眼睛,呼吸微弱,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尔泰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永琪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眸子浑浊黯淡,像是蒙了一层灰。
永琪费了好大力气才聚焦看清来人,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呵......没想到......”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皇阿玛都不来看我一眼,最后来看我的......居然是你。”
尔泰没有说话,只是走近了几步,蹲下身来,与他平视。
永琪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望向那扇小窗。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什么都看不见。
“我以为他会来的。”
永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哪怕只是派人传一句话......结果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尔泰终于开口,“你明知道他不会来。”
永琪的身体微微一颤,闭上了眼睛,许久以后,喃喃道,“嗯,我知道。”
尔泰沉默了一会。
牢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永琪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犯人嚎叫。
“为什么?”尔泰忽然问。
永琪睁开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为什么重来一次,还要走这条路?”
永琪明显一愣,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猛地绷紧。
他死死地盯着尔泰,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
尔泰平静地与他对视。
永琪的嘴唇颤抖着,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因为体力不支又跌了回去,只能用手肘撑着地面,半仰着头看着尔泰。
“你也......”
“是。”尔泰的声音很轻,却像千斤重锤砸在永琪心上,“我和你一样。”
永琪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的心莫名地慌乱起来。
就算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他都没有慌过。
可此刻,他是真的慌了。
因为这意味着,尔泰知道那个秘密。
那个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他......是愉妃偷换来的孩子。
“你都知道?”永琪的声音嘶哑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尔泰沉默不语。
永琪的眼睛里闪过疯狂,他用尽全身力气,低吼道。
“我都已经这样了!难道我都快死了,你还要让我身败名裂?!经历与之前一样的痛苦?!”
“难道我死了,你都不肯放过我吗?!”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
忽而,永琪又转了语气,嘲讽至极。
“哈哈哈......不对......我哪里还有什么名声......我早就身败名裂了......”
尔泰依然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从袖中摸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把木质的小剑,做工粗糙,刀身上还刻着歪歪扭扭的花纹。
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是个玩具,连削苹果都做不到。
永琪看到那把木剑的瞬间,整个人愣住了。
尔泰开口了,声音很轻,“儿时,我随额娘进宫看望令妃娘娘,在宫里迷了路。”
“当时令妃娘娘刚刚得宠,许多嫔妃宫里的阿哥、格格们,都见不到皇阿玛,便想找个机会出出气。”
“走丢的我,便成了出口,我被人关在狭小的木箱里一天一夜。”
“是你,救了我,又在皇阿玛面前为我据理力争。”
“后来,你便送了一把木剑给我,教我怎么保护自己。”
永琪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把木剑。
“你说,做人要学得聪明一些,勇敢一些,不然长大了怎么保护想保护的人。”
尔泰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木剑上的花纹,“那时候我觉得,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我们一定会成为一辈子的挚友。”
永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尔泰把木剑放在永琪身边的稻草上,接着道,“谢谢你,儿时曾教我如何保护自己。”
尔泰站起身,看着永琪,他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股悲凉。
“可惜,儿时你救了我,现在我却救不回你,我做了很多尝试,你依旧是你。”
“这一年里,我并不好过,我恨你背弃朋友,辜负小燕子,却又期盼你能回头。”
“可......我们终究还是走上了不同的路。”
“就像这把木剑,看似相同,却一切都不同了,因为你送我的那把已经被我烧了,这把是我今早新买的。”
“如今,一切都落幕了,我们也就此两清吧。”
说完,尔泰转身朝门口走去。
“站住!”
永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虚弱,却带着一股倔强的狠意。
尔泰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不用可怜我。”永琪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但他还是没有停。
“我告诉你,福尔泰,我是皇子,所以天生......就要布局,要为自己谋划。”
永琪抓起那把木剑,用尽最后的力气朝尔泰脚边扔过去。
木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弹了两下,停在尔泰的靴子旁边。
“你以为......我真的在乎你那点感激?”
永琪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尖锐,“我那时就知道......你是福伦大学士的小儿子,你对我有用......我才会帮你。”
“我对你,从未有过半分真心。”
永琪说完这句话,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倒在稻草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可他依然咬着牙,用挑衅的目光看着尔泰的背影。
尔泰低头看着脚边的木剑,沉默了一瞬,轻轻勾了勾嘴角,道,“嗯,我知道了。”
然后他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铁门在他身后轰然关上。
永琪躺在稻草上,听着那声沉闷的关门声,有气无力地笑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也许是怕。
怕这一点点温情会让他后悔,会让他觉得自己做错了。
他不能后悔。
他的额娘从小就教他,人要往高处走,他是要当人上人的,他是要当九五之尊的。
就连他的皇阿玛也是这样说的。
他要算计,他要权势滔天!他要所有人都承认他是皇子,是皇上!他要万人之上,他要这些人对着他,千呼万岁!
他要!他恨的所有人都下地狱!
可为什么......
为什么那把木剑看起来那么刺眼?
为什么他的心里......这么疼?
不,他不后悔,绝不......
牢房里又恢复了死寂,永琪那些话的真假也无从得知了。
只有那扇巴掌大的窗户里,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线,照在木剑上。
尔泰走出刑部大门的时候,天空终于下起了雨。
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又顺着额角滑落,浸透了衣领。
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雨忽然停了。
不,是一把伞遮在了他的头顶。
油纸伞浅青色的伞面上画着几枝粉色的桃花。
伞骨撑开一片小小的天地,将绵绵秋雨隔绝在外。
尔泰怔了一下,缓缓抬起眼眸。
握住伞柄的那只手纤细白皙,腕上戴着一只碧绿的玉镯。
顺着那只手往上,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小燕子没有穿平日里那些鲜亮的衣裳,只披了一件素色的斗篷,兜帽边缘沾着细密的水珠。
她的头发被雨雾濡湿了几缕,贴在鬓边,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黑葡萄,正弯成两道月牙,对着他笑。
“夫君。”
小燕子轻轻地唤了一声,声音软软的。
尔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有些出神。
小燕子歪了歪头,目光落在他的眉眼上,抬手轻轻捋了捋他微皱的眉头。
又垂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指,十指相扣。
“夫君,一会可还有事要做?”
尔泰愣愣地摇了摇头。
小燕子便笑了,笑得很甜。
她踮起脚尖,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也没有理会。
“今日小雨温和,城外的山泉口一定会有彩虹的。”
她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满是期待,“要和我一起去看看吗?”
雨丝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轻快的曲子。
街道上行人稀稀落落,却都步履匆匆,唯有他们两个站在雨中,共撑一把伞。
尔泰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肩头,忽然轻叹出一口气。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伞中央带了带,不让雨淋到她,又应了一声,“好。”
小燕子索性把伞递给尔泰,然后挽住他的手臂,两个人并肩走进雨幕里。
她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一些天马行空的闲话,把尔泰逗得眉头舒展,忍不住打趣她。
出了城门,沿着山间小路走了一刻钟,果然听到了潺潺的水声。
转过一个弯,一道山泉从石壁上倾泻而下,在下方汇成一汪清澈的水潭。
水雾弥漫开来,在阳光的折射下,一道淡淡的彩虹横跨在水潭上方。
“你看!太阳出来了!”小燕子兴奋地指着那道彩虹,“彩虹也出来了!我没有骗你吧!”
小燕子拉着尔泰跑到水潭边,雨已经小了,只剩下若有若无的细丝。
她仰头看着那道彩虹,脸上洋溢着欢喜。
尔泰收了伞,侧目看着那道活泼的身影。
雨后初霁。
太阳出来了,彩虹也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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