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佛爷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榻上，穿了一件赭红色的万寿纹宫装，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精神了许多。
可仔细看去，她眼底的红意却藏不住。
老佛爷听了富察家老祖母的话，脸上笑意难掩，搭话道。
“这孩子从小在哀家身边长大，哀家不疼她谁疼她？”
她说着，朝晴儿招了招手，“晴儿，你过来。”
六位全福夫人都知道老佛爷这是有话要与晴儿说，便齐齐退后半步，侍立在两侧，将中间的空间让了出来。
晴儿深吸了一口气，提着裙摆，缓步走到老佛爷面前，在大红的地毯上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
老佛爷伸手想扶，却又收回了手。
她看着晴儿，好一会都说不出话来，她怕一开口便是哽咽。
许久，老佛爷才伸出手来，轻轻抚了抚晴儿鬓边的流苏。
这双布满了岁月痕迹的手，曾经牵着她的小晴儿走过无数个春夏秋冬。
可此刻却止不住地微微颤抖着。
“好孩子，”她的声音也颤抖着，却温和极了，“今日你就要出门子了。”
“哀家看着你长大，从那么小小一个......”
她用手在自己腿边比了一个矮矮的高度，“长到如今亭亭玉立，要嫁作人妇了。”
“这些年，你在哀家身边，乖巧懂事，从不让哀家操心。”
“哀家有时候想，要是你能一直在哀家身边就好了。”
“可哀家也知道，女孩子长大了，总要嫁人的，不能陪哀家一辈子。”
老佛爷顿了顿，目光中泛起一层水光。
“香山这一遭，也让哀家看清了......”
“萧剑那孩子，哀家原本是不放心的，一个江湖出身的人，怕你跟着他受苦。”
“但这一回，哀家看懂了，也明白了。”
“哀家的晴儿如此冰雪聪明......怎么会看错人呢？”
“萧剑那孩子是个有担当的，危急关头能豁出命去护着你，这样的人，值得托付。”
老佛爷说到这里，眼中那层水光终于凝成了一滴泪，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她笑着，任由泪落下，继续说道。
“哀家只愿你平安顺遂，夫妻和睦，一生喜乐。”
“旁的都不重要，你好好的，就是哀家最大的心愿了。”
晴儿跪在地上，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她早就说不出什么，只能用力点了点头，将额头轻轻抵在老佛爷的膝盖上，蹭了蹭。
就像儿时那样，与老佛爷亲昵地撒娇。
老佛爷的手轻轻落在晴儿的发顶，怕弄乱了她的头发，又转而轻轻摸了摸晴儿的脸。
随后，老佛爷缓缓抬起手，将自己颈间那串佛珠取了下来。
这串佛珠通体乌黑发亮，每一颗珠子都有拇指大小，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如玉，幽幽如墨。
佛珠很长，在老佛爷颈间绕了两圈，垂下来时还能到老佛爷的胸口。
这串珠子从老佛爷刚入宫那几年开始，便戴在脖子上，几十年来从未离身。
她每日诵经时捻着它，每逢大事时握着它，连就寝时都放在枕边。
这串佛珠见证了她从嫔妃到皇后的路，也见证了她在这深宫中的每一次起伏与坚守。
是老佛爷一生中最珍贵的东西，是她身份的象征，也是她信仰的寄托。
老佛爷将佛珠轻轻展开，绕过晴儿的发髻，小心地戴在了她的脖子上。
乌黑的珠子衬着晴儿雪白的肌肤和大红的嫁衣。
一圈、两圈。
佛珠的长度刚好在晴儿的胸前垂下一个优雅的弧度，末端坠着一颗小小的碧玺坠子，正好落在小燕子送的那枚平安扣旁边。
两颗坠子一红一绿，一上一下，交相辉映，两道祝福也在此刻汇聚在了一起。
老佛爷轻轻整理了一下佛珠的位置，又拍了拍晴儿的手背，低声道。
“这串佛珠，哀家戴了几十年了。”
“今日把它给你，让它替哀家陪着你，保佑你平平安安、顺顺遂遂。”
“你戴着它，就如同哀家在你身边一样。”
晴儿低头看着胸前那串佛珠，乌黑的珠子衬着大红的嫁衣，分外醒目。
佛珠上还残留着老佛爷的体温，温温热热的。
晴儿知道这串佛珠的分量。
这不单单是一个物件，而是老佛爷半生的岁月与全部的慈爱。
晴儿的泪水滴落在佛珠上，顺着光滑的珠面滑落，渗入大红的嫁衣裙裾之中。
她抬起头来，声音哽咽却又坚定温柔。
“老佛爷的恩情，晴儿一辈子记在心里。”
“晴儿一定会好好的，一定会幸福，一定不让老佛爷失望。”
老佛爷看着她，又伸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道。
“好了，别哭了，再哭就不美了。”
“待会儿到了萧家，萧剑看你红着眼睛，还以为哀家欺负你了呢。”
晴儿被老佛爷逗得破涕为笑，用指尖轻轻拭了拭眼角，笑中带泪，泪中含笑。
老佛爷又看了晴儿一眼，声音郑重了起来。
“还有这六位夫人，哀家是特意从你额娘的家族和你阿玛的故交家中挑选的。”
“都是些性子温和、持家有道、福泽深厚的人。”
“哀家让她们来给你送嫁，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我们晴儿出嫁，是有家里人撑着的，是有排场的。”
老佛爷说着，语气傲然，“排场这东西，哀家平日里不在意，但今日，哀家在意。”
“哀家要让萧剑知道，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也要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是哀家亲手送出门的，谁也不敢轻慢了你。”
晴儿听到这里，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酸楚，泪水在眼眶中打了几个转，却没落下。
她知道老佛爷这是在为她撑腰，为她铺路，为她往后在宫外的日子打下根基。
晴儿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又朝老佛爷笑了笑，声音微微发颤，却极力维持着平稳。
“老佛爷放心，晴儿不会给您丢脸的。”
“晴儿一定会好好的，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让所有人都知道，老佛爷亲手教出来的孩子，差不了。”
她顿了顿，又轻声道。
“老佛爷，晴儿虽然嫁出宫了，可到底还在京城，又不是隔了千山万水。”
“再过两个月就要过年了，到时候晴儿一定回宫来陪老佛爷守岁，给您磕头拜年，还要亲手给您包饺子呢。”
“您可不许嫌我包的饺子丑。”
她说到最后，语气中难得地带上了几分撒娇。
老佛爷被她这番话逗得心头一暖，眼眶却又红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连声道。
“好好好，哀家等着你回来包饺子，你要是包得丑，哀家可不吃。”
晴儿笑着，用力点了点头。
忽而，外头传来喜婆的通报声，“吉时将到——请新娘准备上轿——！”
晴儿又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该走了。
她直起身来，端端正正地跪在老佛爷面前，又再次俯下身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每一个头都磕得结结实实。
第一个头，谢老佛爷养育之恩；第二个头，谢老佛爷教诲之情；第三个头，谢老佛爷送嫁之义。
三个头磕完，她直起身来，额头上微微泛红，眼中带着泪光，嘴角却带着笑意。
老佛爷坐在上首，受了她这三个头。
这是晴儿该行的礼，也是她该受的礼。
一切做完，喜婆上前一步，轻轻将晴儿扶了起来。
晴儿站起身后，目光与老佛爷的目光交汇，这片刻地对视中包含了千言万语，最后都化作了一个浅笑。
笑容落下之后，晴儿又微微倾身，朝老佛爷俯了一礼，那姿态轻盈而郑重。
老佛爷便笑着从身旁的托盘里拿起那方大红绣金的盖头，站起身来将盖头轻轻展开，缓缓盖在了晴儿的头上。
大红的盖头落下，遮住了晴儿的视线。
老佛爷退后半步，嘴角也勾起了笑，她看着晴儿，声音沙哑却慈爱。
“好了，去吧。”
晴儿这才由喜婆搀扶着，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六位全福夫人齐齐跟上，分立在她两侧，簇拥着她缓缓前行。
裕亲王妃走在她左侧稍前的位置，富察家的老祖母走在她右侧稍前的位置，其余四位夫人紧随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
她们将一路送她到花轿前，亲眼看着晴儿上轿，才会停下脚步。
这是老佛爷的安排。
老佛爷说，她要让晴儿风风光光地走出去，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她身后有这么多人撑着、爱着、祝福着。
这段路，晴儿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
胸前那串佛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与她衣襟上那枚悠悠荡荡的平安扣轻轻碰撞着。
这宫墙一别，往后她就是萧家的媳妇了。
可晴儿的心里很踏实，她知道，老佛爷的佛珠挂在她胸前，小燕子的平安扣也系在她衣襟上，所有人的祝福都会一直伴着她。
她也一定会越来越好，这不仅仅是祝福与期盼，而是她与老佛爷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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