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赵凌驾着马车在官道上走了一个多时辰，雨势越来越大。
"得找个地方避雨，"他对车厢里的范雅客说，"再走下去，马受不了，车也受不了。"
范雅客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雨丝从车帘缝隙里飘进来打在她脸上，她打了个激灵："哪有什么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赵凌往远处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前面有座庙，不远的，半里路。"
范雅客顺着他的方向努力张望，除了雨就是雨，什么都没看见："你怎么看到的？"
"眼神好。"赵凌说着甩了一下缰绳，催着马车朝那个方向拐过去。
果然没走多远，一座破败的庙宇在雨幕中渐渐浮现出来。
赵凌把马车停在庙门口，先跳下去系好了马，然后掀开车帘伸手去扶范雅客。
范雅客裹着被子下了马车，脚踩在泥地里差点滑倒，赵凌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
她踉跄了一下稳住了，抬头看他，雨水顺着他的蓑衣帽檐往下淌，整个人的脸上都是雨水，但显得更加英俊了。
"进去吧。"赵凌松了手，率先走进了破庙。
正殿里空荡荡的，原先供着的佛像早就不知去向，只剩下一个莲花座孤零零地立在正中央。
赵凌四下看了一圈，把角落里的枯草和破布拢了拢，堆成一堆，又从怀里掏出火石和火镰。
范雅客裹着被子站在门口看着他动作利落地打火引燃，枯草很快燃了起来。
范雅客凑过去蹲在火堆旁边，伸手烤了烤。
赵凌蹲在火堆对面，把手伸到火上烤着，烤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马车那边去了。
范雅客听见他在马车里翻了翻，过了一会儿拎着一个包袱和一个粗瓷碗回来了。
他把包袱放在火堆旁边打开，从里头取出一条干净的布巾，递了过去。
"擦擦头发。"
范雅客接过布巾愣了一下："你怎么还随身带这玩意儿？"
赵凌面不改色："专门给你带的，早知道你爱淋雨。"
范雅客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想反驳又觉得自己现在的确淋得跟落汤鸡一样，她哼了一声，把布巾盖在头上胡乱擦了起来，一边擦一边往火堆跟前凑。
赵凌又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干粮和一小包什么东西放在她旁边，然后起身去捡了几根破庙角落里散落的干木头扔进火堆里，火苗"噼啪"一声蹿得更高了些。
范雅客擦完了头发，把布巾搭在膝盖上，转头看了看那包东西，伸手拎起来掂了掂："这是什么？"
"杏干，"赵凌坐回火堆对面，手里用一根树枝拨着火堆，"路过一个镇子的时候买的，想着你大约会喜欢。"
范雅客拆开油纸包，里头是杏干，她捏起一片塞进嘴里。
赵凌看着她吃杏干的样子，嘴角悄悄弯了一下，但他没说什么，继续拿树枝拨火堆。
范雅客把油纸包放在膝盖上，忽然开口了："谢谢你，赵凌。"
赵凌拨火堆的手顿了一下："谢什么？"
"你说呢？"范雅客偏头看他"你赶了那么远的路来救我，要不是你，我现在大概已经被人拉进俞家的大门了。"
赵凌沉默了一瞬，把树枝往火堆里一丢："不用谢，回去多请我吃几顿饭就行。"
范雅客"噗"地笑了一声："你就这点出息？一顿饭就打发了？"
"那再加一碗馄饨。"
"行。"
两个人隔着火堆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范雅客笑了几声又收了，低头捏起一片杏干放进嘴里，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他："对了，俞敬修呢？"
赵凌的手微微一顿，他看着她，目光里带了一点点微妙的神色："你还关心他？"
"不是关心，"范雅客赶紧摇头"我就是怕他出什么事，他好歹是俞家的独苗，俞家那个夫人可不是好惹的，要是俞敬修被我们打坏了扔在路上出了什么好歹，俞夫人能放过我们？"
赵凌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慢悠悠地说："放心，我让人把他送回去了，扔在俞家大门口，这次他理亏俞夫人自己处理自家的事，犯不着找我们麻烦。"
范雅客放下心来，往火堆跟前又凑了凑，把两只手伸出去烤："那就好，俞夫人那个人我见过，厉害得很。上回去书院看我那个架势，跟她打过的仗都比跟人好好说的话多。"
赵凌被她这比喻逗得笑了一声："你倒是看人准。"
"那当然，我在街面上跑了十几年了，什么人不认识？"她说着又拿了一片杏干丢进嘴里，忽然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倒是你，我还真没太看明白。"
赵凌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范雅客把杏干咽下去，歪着头打量他："你这个人吧，看着像混江湖的，做的事又不像混江湖的，你往书院里送阿森来念书，你武功那么好又不肯考武状元，你借了我一万两银子说要去做生意，但我觉得你又不像商人那么重利，你到底是个什么人？"
赵凌被她这一连串问题砸得顿了一下说："我是什么人重要吗？"
"重要，你要是坏人，我以后就不借你钱了。"
赵凌被她这话噎得笑了出来："那你觉得我是好人坏人？"
范雅客想了想，认认真真地答道："你是好人，但你不是那种老老实实的好人，你是那种"她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你是那种嘴上不说、事上见真章的好人。"
赵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这话说得，倒让我不好意思了。"
范雅客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你这人还会不好意思？你上回让我给你画像的时候脸皮可厚了。"
赵凌被她提起这茬，眉骨上的那道小伤口隐隐作痛了一下。
他抬手摸了摸那道血痕已经不流血了，但碰上去还是有点刺刺的疼。
范雅客的目光跟着他的手落在了那道伤上，忽然凑近了些，伸手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偏了偏，好借着火光看得更清楚。
赵凌被她捏住下巴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范雅客凑近了歪着头看他眉骨上那道伤口，皱着眉头说："破了，口子不算深，但得清理一下，不然会发炎。"
她松开他的下巴，从自己袖子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沾了点包袱里带的清水，又凑过来踮着脚往他眉骨上敷。
赵凌坐在火堆旁边一动不敢动，任由她踮着脚凑近了给他擦伤口。
她靠得太近了，近到他闻见她发间淡淡的槐花香。
赵凌的喉结动了一下。
"好了，"范雅客擦完收了手，退回去蹲回火堆旁边，把帕子叠好收起来，"回去再上点药，这几天别碰水。"
赵凌"嗯"了一声，他低头假装拨火堆，把脸藏在了火光的阴影里，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耳朵尖可疑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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