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空中收球,身体拧转了将近一百八十度,从右手换到左手,避开了后卫封盖的手掌,反手将球送进篮筐。
球砸在篮板上弹进篮筐的声音,被淹没在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里。
时轻年落地,脚步踉跄了一下,随即站稳。
他转过身,朝着己方半场走回去,路过啦啦队休息区的时候,湛蓝色的眼睛扫了一眼。
尤清水坐在第一排,双腿交叠。
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
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时轻年的嘴角勾了一下。
很轻,很快,快到只有她能捕捉到。
终场哨响。
京大 89,南体 31。
五十八分的分差。
计分牌上的数字冷冰冰地宣告着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时轻年被队友们簇拥着走下场,毛巾搭在脖子上。
有人递过来运动饮料,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举着手机要合影。
他一一应付着,语气简短。
"嗯。""谢了。""行,站这儿。"
人群散开的间隙,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脑袋,落在通道入口处。
尤清水靠在墙边,换回了日常的黑色大衣,长发散下来,围巾松松地绕了一圈。
她冲他举起手机,屏幕朝向他。
上面是刚才他那记空中转体上篮的慢动作回放,不知道谁拍的,角度刁钻,把他腾空时球衣飞起来露出腰线的那一帧定格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嘈杂的人声,他读出了她的口型。
"火锅。"
时轻年笑了。
不是嘴角微勾的那种,是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的那种笑。
像一头叼回了猎物的狼崽,尾巴快摇断了。
因为本次联赛赛程排期密集。所以基层赛没到两周就完赛了。
时轻年带领的京大篮球队以断层碾压之势拿了第一名,成功晋级。
分区赛被定在一月中旬。
体院为了让运动员们放松神经,保持平稳心态,特意给他们放了几天假,后面的训练安排也减少了一半。
尤清水为了庆祝时轻年晋级和答谢好友对她的帮助。
加上这段时间都忙,从她和时轻年交往后,没空按照不成文的惯例带着男朋友和闺蜜们相见。
所以在周末大家都空闲的时候,她邀请周蔓和苏晚来星河湾公寓玩一天,她亲自下厨招待她们。
还特意叫周蔓把她的男朋友一起带来。
在前一天,尤清水就让人订购好了鲜货食材,次日清晨直接送往星河湾公寓。
星河湾公寓的厨房被顶得照得通透,大理石台面上摆满了各类食材。
拆封的帝王蟹堆在不锈钢盆里,活的波士顿龙虾在水盆中缓慢地挥动钳子,三文鱼柳整齐地码在砧板旁。
旁边是一排按颜色分好的蔬菜:西兰花、芦笋、彩椒、松茸。冰柜的门还敞着半扇,冷气从缝隙里溢出来,在地砖上凝成一层薄雾。
尤清水把黑色长发拢到脑后,用一根鲨鱼夹随手一绞,露出整张素净的脸和一截白到发光的后颈。
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高领羊绒衫,外面系了条深灰色的围裙,袖口卷到小臂中段,腕骨纤细,手指握着一把日式三德刀,正在处理案板上的三文鱼柳。
刀刃贴着鱼皮的纹理斜切下去,角度精准,力道均匀,每一片鱼肉的厚度几乎一致。
时轻年靠在她旁边的水槽前,因为个子太高,显得原本还算宽敞的厨房都有些逼仄。
他两只手正跟一只帝王蟹较劲。
蟹壳滑溜溜的,他掰了两下没掰开,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这玩意儿比篮球难抓多了。"
"关节处。往反方向掰。"尤清水头都没抬,刀尖挑起一片鱼肉搁进白瓷盘里。
"哪个关节?"
"你手底下那个。"
咔嚓一声,蟹腿断了。
时轻年举着那截蟹腿,表情像刚完成了一记绝杀。
"还有七条。"尤清水瞥了他一眼。
他的嘴角塌下来。
"……哦。"
她把三文鱼处理完,转身去灶台上检查炖锅里的高汤。
掀开锅盖的瞬间,浓郁的鸡骨和昆布混合的鲜香扑面而来,蒸汽模糊了她半张脸。
她拿起汤勺舀了一小口,抿了抿唇,往里加了半勺味淋。
时轻年掰完第三条蟹腿,终于腾出空来抬头看她。
她站在灶台前的样子,和他认知里的尤清水完全对不上。
那双手——他见过它们翻教科书,见过它们握啦啦操的彩球,见过它们弹钢琴,也见过它们揪他的胸肌。
但没见过它们这么熟练地在厨房里翻飞。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
"什么。"
"做饭。你以前说自己会做饼干我还以为都是骗我的。"
他的蓝眼睛里全是掩饰不住的惊讶。
"你家不是有厨娘吗。你怎么还自己……"
尤清水的手指停了一拍。
灯光从汤勺反射出一道细线,划过她的眼底。
"闲的时候跟着学的。"
她的语速不快,语调温和,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阿姨做菜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看多了就上手试。没什么特别的。"
时轻年"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他看不见她垂下去的那一瞬间的眼神。
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水面重新抹平。
梦里那双手不是在片三文鱼。
是在凌晨三点的出租屋里,对着一碗挂面发呆。指甲缝里塞着洗不干净的油污,掌心全是磨出来的茧。
那个尤清水学会做饭不是因为闲。
而是为了还债进入娱乐圈,被针对打压全行业封杀后,走投无路下只能去干底层最累最苦的活磨练出来的。
凌晨四点从出租屋爬起来去饭店后厨帮工,手指被蒸笼烫出水泡也不敢停;在写字楼做保洁时膝盖跪得发紫,被路过的白领踩到拖把也只能赔笑。
那些画面已经很淡了。
归根结底,她终究不是梦里的尤清水。
那些复杂激烈、疼痛刻骨的情感,也只是体验了一遍而已。
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旧照片,轮廓模糊,只剩下某种钝痛的余韵。
现在的她享受了梦里苦难带来的增益,却不必真正承受那些血肉模糊的代价。
这算不算另一种不劳而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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