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怀远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走到帐篷边，他停下来。
透过帐篷缝隙，他看见里面有一对年轻的夫妇。
男的穿着灰布军装，瘦瘦的，脸上带着笑。
女的同样穿着军装，靠坐在铺盖上，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两人正在逗弄怀里的孩子。
男人的声音传出来：“曙光，小曙光...叫爹...爹...”
女人笑着：“他才多大，哪会叫...”
话音刚落，襁褓里的小家伙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男人惊喜不已：“他听懂了，你看，他真的听得懂！”
秦怀远站在那里，浑身颤抖。
那张脸...
那个男人的脸...
和他看过无数遍的一张黑白照片，一模一样。
那是他祖父的照片。
唯一的照片。
还有那个女人...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那是他祖母。
他从未见过的祖母。
而那个襁褓里的孩子...
是他父亲。
是他今年刚离世的父亲。
秦怀远的眼泪，无声的流了下来。
他的身体不住的颤抖，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帐篷里的男人似有所察，抬起头，看见了站在外面的他。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掀开帐篷的布帘走出来。
“同志？”他的声音带着赣西口音，温和而朴实。
“你也是掉队的吗？”
秦怀远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勉强发出声音。
“我...我是...”
男人的目光落在他满头白发上，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但没多问。
只是笑了笑。
“外面凉，进来坐吧。”
秦怀远摇摇头，颤抖的抬起手，指了指帐篷里的襁褓：
“我...我能看看孩子吗？”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帐篷里的女人。
女人听见了，点点头。
男人这才笑着对秦怀远说：“当然可以。”
他转身钻进帐篷，小心的抱起孩子，又走了出来。
“秋兰刚生完孩子，身子虚，不能见风，就不出来了。”
他把孩子往前递了递：“你看，这小子，刚出生五天。”
“叫曙光，秦曙光，天快亮时的那道光。”
秦怀远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
孩子被一块毯子裹着，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小脸嫩嫩的，红红的，眼睛闭着，小嘴一动一动。
秦怀远伸出手，颤抖着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
指尖触到那柔软的皮肤，一股温热传来。
孩子看着秦怀远，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小嘴一咧。
“咯咯....”
笑了。
秦怀远也笑了，不过却是伴随着眼泪。
他转向根生，眼里满是希冀：“我...我能抱抱他吗？”
根生看向帐篷里的秋兰。
秋兰朝他点了点头。
根生这才小心地把孩子递到秦怀远怀里：“小心点，托着脖子...”
秦怀远接过孩子，无比轻柔。
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
那是他父亲。
是他从小就仰望、敬畏、深爱的父亲。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写字。
父亲的手很大，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划。
「怀远，这个字念“人”，做人要堂堂正正。」
父亲虽然很忙，但只要一有空，便会陪他玩。
且他所喜欢的，父亲几乎都会满足。
今年年初，父亲躺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怀远...这辈子...爸值了...真的....」
秦怀远抱着孩子，泪流满面。
根生站在一旁，看着他满脸泪痕。
看着他抱着孩子时，那小心翼翼又无比珍视的样子。
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轻声问：“同志...你的孩子...是不是...”
秦怀远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嗯...我的...孩子...已经...”
他说的并非孩子，而是他的父亲。
根生眼眶红了，伸手，拍拍秦怀远的肩膀：“节哀...同志，节哀...”
秋兰也听到了，挪到帐篷门口，轻声安慰：“同志，别太难过了...”
秦怀远摇摇头，擦了擦眼泪：“没事，我没事...”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小家伙还在笑，小手挥舞着，抓他的衣领。
秦怀远脸上露出笑容。
他有很多话想和祖父祖母说，想问他们，当年具体是怎么参加红军的。
想问他们，后来具体经历了什么。
想问他们，有没有想过，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可一时不知怎么开口。
毕竟，直接说出自己是他们的后代，未免有些太过惊世骇俗。
正打算闲聊似的提起。
就在这时，一股巨大的力量忽然袭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力拉扯他。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虚化。
秦根生愣住了，慌忙接过孩子，急问：“同志？！”
秋兰惊呼出声：“怎么回事？！”
秦怀远眼前渐渐模糊，他再也顾不得其他，大声呼喊：
“祖父！祖母！”
“我是怀远！我是你们的孙子！”
“祖父祖母....”
他的声音随着身影越来越淡，变得几不可闻。
根生和秋兰愣在那里，看着他消失的地方。
怀里的孩子忽然哭了起来：“哇——！”
“根生同志，怎么回事？！”老班长钻出帐篷，急声问询。
春芽、柱子、小石头三人同样钻出帐篷，满脸关切。
原来，今晚根生为了报答老班长，执意不同意他守夜，自己守着。
老班长拗不过他，只得同意。
根生回过神来，将事情经过简述一番。
老班长四人长松一口气的同时，惊诧不已，望着秦怀远消失的地方。
老班长心中喃喃：这人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似乎同陈峰有些相似。
莫非他们....
....
军区，一间房间之中。
“祖父祖母！”
秦怀远猛然睁开眼睛，满头大汗的从床上坐起。
“呼呼呼～”
大口喘着气，心脏剧烈跳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看向窗外，一片漆黑。
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手上仿佛还残留着抱孩子的触感。
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还有泪痕。
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得不像梦。
秦怀远起身，穿好衣服，走出房间。
他要去找周振刚聊聊，看看他知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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