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王妃,快快起身谢恩!”
郭镇毅见苌楚仍趴俯于地,拔高了音调又喊了一声,暗自叹道:‘陛下别是吓傻了仁王妃,哎,好歹是世家名门的嫡女,这胆儿小的哦,怪惹人怜爱的。’
瞄了一眼御座上那位的神情,南宫烈嘴角下沉,方才的一点儿笑意荡然无存,眸底现出一丝烦躁,郭镇毅忙向右侧的侍女递去眼色,示意她上前搀扶仁王妃起身。
她的身子微微发颤,旁人只当怯懦的仁王妃被圣威压得不敢动弹,全然不晓跪于大殿中间的女子,拼命压着弑君的想法。
玉质华胜冠饰碎裂成数片,她紧攥着其中一块儿,任其锋刃划破手心,这副头面,是她嫁入王府后,这傻子亲手所赠的见面礼;华胜碎了,苌楚只是心疼,让她气得浑身颤栗的是自己这条烂命。
‘我到底算什么?重生一世又有何用?’她死死攥住胸口衣襟,像是要把那快要炸开的疼和恨一并按回胸腔去。
“王妃,求您快些起身吧。”
侍女搀着她手臂,声线带了些颤抖,若她惹得龙颜大怒,陛下降罚,恐会殃及池鱼,侍女抬头视线快速扫过四周,后宫娘娘、阶下群臣,一张张脸上或兴味、或讥诮、或漠然,尽是看戏的神色,这殿中人的生死,又有谁肯关心呢?
陛下不论是赏是罚,皆是天下人的荣幸,何为天,龙椅上的那位便是天,谁敢忤逆,便是天理不容,有悖天道;可这老天,何时才肯垂怜芸芸众生,圣人云,因果报应,是了,旌阳难民无故惨死,皆是他们反抗天道的报应。
一道阴影罩住了两人,侍女见到是仁王殿下,不由得松了口气儿,她抬眼看向郭镇毅,见他几不可察得略扬下颌,便悄悄退后两步,重新侍立在侧,只是心底不免担忧起那女子。
陛下虽不会当众下令将她赐死,但只需在散朝后,遣人赐她杯毒酒,再伪造成疾病暴毙,一个长史女的命,轻如草芥;
谁是仁王妃,根本就不重要,王妃这位置还愁无人吗?仁王殿下是丑陋又痴呆的皇子没错,可南晟名门望族的嫡女,多的是愿意踏进王府的;要不是孔相爷在御前夸长史嫡女,秉性温良,最是乖顺,这仁王妃还轮不到她的头上。
侍女垂眼,将酒液无声斟入杯中,坐与桌案后的大人指节在案上轻扣,她点头,退后半步,如一抹安静的影子,她只是个侍女,做好本分,就是生存的要领,今儿后宫疯了几个嫔妃,明儿午门外几颗人头落地,凡事种种都与她无关。
“父皇,阙儿再也不欢喜你了,你好讨厌啊。”
南阙话一出口,众人皆是一惊,阮芷夫人倾城的容颜上,浮现起一抹厌恶的神色,她暗自骂道:“丑货,怎么不死在五年前,真是令人恶心呐。”
她抚平眉心的皱纹,看向面如冠玉的南宫睿时,突然扬唇笑了一下;南宫烈瞧见美人笑颜,只当是傻儿子逗笑了爱妃,他没来由得心情大好,耐心哄道:
“是父皇糊涂,不该惹六郎心烦,六郎若真气不过,父皇便任你骂两句消消气儿。”
父王眉开眼笑的模样落在南宫睿眼底,他的笑意僵在脸上一瞬间,眸子里闪过一丝狠戾。
他蹲苌楚面前,抹着眼泪,抽噎道:“你吓到了娘子,她打碎了本王送她的头面,阙儿不管,父王要赔我一对新头面。”
“寡人答应你,郭镇毅,没听见六郎的吩咐吗?”南宫烈搭在龙椅上的指节微微收紧,身子向前倾了倾,他怕自己的傻儿子下一刻就躺在地上,满殿打滚。
“贱妾,多谢陛下恩赏,适才突感晕眩,未能及时领旨,御前失仪,请圣上息怒。”
她直起身子,唇色苍白,额上颈间都是细密的汗珠。
“陛下,妾身瞧着仁王妃有些发痧了呀。”
一道温软宁和的声音自右侧传来,开口的是一位长相不算出众,气质却极为柔婉的娘娘。
“寡人记起了,惠美人精于医理,寡人就寝前所燃熏香,皆为你所制,”
南宫烈扫视了一眼出头的妃嫔,只记得她平日里,和皇后最为亲近,倒是不见阮芷与她有所来往。
惠美人缓步出列,朝陛下深施一礼,声柔却不失清晰:“陛下过誉,妾身不过粗通岐黄之术,算不上擅通医术。”
“陛下,”她又欠身道:“妾见王妃急痛难当,心中着实不忍,若蒙陛下恩准,容妾身上前为其诊治一二,或可暂缓其苦。”
南宫烈挥了挥袖,靠着龙椅,极缓地啜饮着杯中酒,阮芷夫人却笑道:“好姐姐,平日间我心口疼,都请不动姐姐前来呢,仁王妃真是好福气。”
她这话听着像姐妹间的抱怨,却是当着众人的面,道出惠美人孤高自负,不屑与她来往的事实。
在座的文武大臣谁不知晓,阮芷夫人的父亲是上公太傅,虽无实权,却是名义上的百官之首,大周尊师重孝,帝王之师是何位份?只要是个当官的都想巴结讨好他。
而送女儿入宫的大臣,私底下都暗自劝女儿多与阮芷夫人交好,皇后只是空架子,又无实权,整日里病恹恹的,也没几年活头了,到时这一国之母,自然是阮芷夫人。
惠美人闻言,只是盯着鞋面答道:
“娘娘说笑了,您是陛下亲封的夫人,而今又执掌六宫,若有不适,自有太医令为您诊治,您位尊体贵,岂是我等略通皮毛之人能随意打扰的。”
一句话说得不卑不亢,惠美人能立足深宫,靠的可不是她那可有可无的家族背景,懂进退,避锋芒是她唯一能倚仗的生存手段;
不过今日她却鲁莽了,只因上官皇后同她闲聊时,谈论起过仁王妃,“像苌楚这般心性赤忱的女子,如今已是凤毛麟角”;这是皇后亲口说出的评价。
不过举手之劳,让仁王府欠自己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呢?于是,惠美人思索再三,还是出言维护苌楚。
仁王妃扶着南阙的手臂缓缓起身,向皇帝盈盈一拜:“多谢陛下与娘娘关怀,妾身已无大碍,略歇片刻便好。”
她的目光在南宫烈,惠美人身上一落,又低垂着眉眼,姿态恭谨,不敢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六郎,带这丫头去你姨母处歇着吧,”
南宫烈开口,声音面色上窥不得半分情绪,他又转向苌楚,平淡得说道:“寡人定要时时诏你进宫,好好治治你这怯懦的性子,如此鼠胆,怎可与我六郎相配?”
南宫烈取下冠冕,随手放置桌案,她微垂的眼眸突然抬起,对上南宫烈责问又似含笑意的眸子,她慌乱低下头,再多一眼,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泄漏眼底的恨意。
“是,贱妾谨记陛下教诲,定不会让仁王殿下蒙羞。”苌楚软声答道,她似乎还隐约间听到了南宫睿的笑声,是多么的不屑与厌烦,仿佛不满他的父皇,没有即刻赐死苌楚,反而被她侥幸逃脱了。
苌楚咬着口腔两颊的肉,直到尝到一丝腥甜,方才松了牙齿,心间不免翻腾起惊涛骇浪。
一国君主,不关心国政民生,正旦第一日,拿一位女子取笑,阮芷夫人说的没错,儿女随父母,南宫睿像极了他的父皇,连着南阙,苌楚也带上了一丝恨意;
就因为她只是一个小小长史的女儿,功劳不算在她头上,出了祸事全都怨她,旌阳难民闹事拿仁王妃开刀安抚人心,北上赈灾的功名却记在仁王头上;当今圣上......真是一位明君啊。
“走吧,娘子,我们去找姨母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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