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志这个是贪污罪，上面明确交代过，必须从严调查、一查到底。
这件案子，就交由江文钰和谷建艺两人牵头负责，从涉案账目、布匹流向到内部人员问话，全都要一一核实。
之前一直不敢开口的黄小婷，在乔美萍一番推心置腹的劝说之后，终于咬了咬牙，下定决心站出来当证人，把刘海志平日里怎么欺压女工、怎么利用职务之便贪污布匹、中饱私囊的事情，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全都讲了出来。
笔录做完，公安局里，江文钰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证词，眉头微微皱着，一想起之前乔美萍跟他说的那些话，又对着黄小婷沉声道：
“黄小婷同志，你今天先回宿舍安心待着，不要到处乱说，也别乱跑，等我这边通知。”
黄小婷也不清楚具体要等什么通知，心里猜着多半是和出庭作证有关，便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天色已经不早，她心里惦记着女儿瑶瑶，得赶紧赶回服装厂，把孩子接回家。
与此同时，一向忙得脚不沾地、常常加班到深夜的秦长峰，今天倒是难得准点下了班。
他惦记着老婆孩子，也顺路往服装厂这边来，想把乔美萍和益仔一起接回家。
从他干活的地方回住处，本来就要经过服装厂，久而久之，他也就习惯了，拐个弯到厂门口，进院子里看看益仔，再一起回家。
秦长峰每次来服装厂，身上都带着一身工地里的气息；
一件洗得发白、沾着点点黄泥的背心，裤子上也全是尘土，脚上那双布鞋，更是沾满了泥点，每天回家都得仔仔细细洗上一遍。
那模样，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在工地拉砖、或是在码头扛包卖力气的苦劳力。
他来的次数多了，门卫大叔早就眼熟他了，知道他是乔美萍的男人，每次都很痛快地给他开门。
可今天不一样。
秦长峰刚走到门卫室门口，一抬头，就撞上门卫大叔看过来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往常的熟稔和气定神闲，反倒满满都是同情，还有几分说不出口的为难。
秦长峰脚步一顿，心里有些莫名。
乔美萍进服装厂这三个月，益仔天天在厂院里玩，一待就是一整天，多半时间都是靠这位门卫大叔帮忙照看着，锁门、看院子，没少费心。
秦长峰心里记着这份情，之前已经特意给门卫递过两回烟。
秦长峰自己是不抽烟的，可今天来之前，他还是专门绕去供销社，买了一包羊城牌香烟，一包两毛八。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还带着点体温的烟，顺着门卫室的小窗户递进去，语气客气又随和：
“大哥，我来接老婆孩子，麻烦开下门，我进去十分钟就走。”
往常门卫早就笑着接烟开门了，可今天，门卫非但没伸手接烟，反而直接从门卫室里走了出来，站到秦长峰面前。
他脸上神色纠结，眼神躲躲闪闪，一边看着秦长峰，一边伸手，轻轻把他递烟的手推了回去。
门卫心里是真发虚。
厂里出了那么大的事，他多少知道点风声，这会儿哪里还敢接秦长峰的烟。
他连连摆手，声音都有些不自然：“不用了不用了，以后你可别再给我送烟了，我戒了，不抽了。”
秦长峰伸在半空中的手一顿。
他看着门卫这反常的神情，不动声色地问：“大哥，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 我家孩子在厂里出什么事了？”
门卫大叔吓得赶紧摇头，手摆得更快：“哎呀没有没有！孩子好着呢，没出事！”
秦长峰眉头微蹙：“那你这是……”
他说着，又把那包羊城牌香烟往门卫跟前递了递。
没想到，门卫大哥赶紧后退，根本不敢接他的烟。
门卫大哥低声说：
“秦同志啊，你是个好同志，你的老婆呢，她也是个好同志，你们孩子都有了，工作也有了，那日子就好好过，别太计较些有的没的，明白吧？就算你老婆在厂里，跟什么领导出去了，那也是工作需要，你也别太放在心上。”
门卫大哥话说的婉转，他也不敢明说，说完就直接跑回到门卫室里去了。
秦长峰：“……”
秦长峰没听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他手里拿着烟，追上去：“诶，大哥，你刚刚说……”
“对了！”
门卫大哥又补了一句，语速飞快，“你媳妇跟孩子下午两点左右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厂，你别在这儿等了，直接回家吧，他们说不定早到家了。”
说完，窗户 “咔嗒” 一声从里面扣死，任秦长峰再怎么敲门、怎么问，里面再也没半点动静。
秦长峰站在空荡荡的厂门口，心里乱糟糟的。
跟领导出去了？
乔美萍要是真跟领导出去办事，他为什么要多想？
他有什么好多想的？
他摸了摸下巴，越琢磨越觉得门卫那番话不对劲，前后不搭，藏着掖着，摆明了是有事儿瞒着他。
他把那包羊城牌烟塞回口袋，压下心头的疑虑，决定先去小学接家业和家鸣，回家再说。
门卫大叔趴在窗户缝里，看着秦长峰转身离开的背影，老花镜都快滑到鼻尖了，嘴里忍不住唉声叹气。
在他眼里，秦长峰那脑袋上，跟顶了一片大草原似的。
“造孽啊…… 多精神的一个后生，怎么就遇上这种事了……”
秦长峰推出那辆二八杠自行车，长腿一跨，一路往敷文小学赶去。
到校门口时，距离放学铃还有十分钟。
他单腿撑地，停在路边等候。
常年艰苦训练所练出来的身材结实挺拔，胳膊上肌肉线条明显，五官硬朗立体，就算穿着一身沾着泥点的旧背心、布鞋，也掩不住那股硬朗又带点野气的劲儿，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也就在这时，乔美萍推着自行车，带着益仔慢悠悠走了过来。
她刚才路过巷子，见有人挑着担子卖水果，一时心情好，就称了十根香蕉、十个橘子，整整花了一块五。
平时她舍不得这么花，可今天不一样，一来解气，二来孩子们正长身体，她不想让他们像自己小时候一样，连口甜的都吃不上。
远远地，她就看见了倚在自行车上的秦长峰，脸色绷着，看着不太高兴。
乔美萍轻轻拍了拍后座上的益仔，压低声音：“益仔，你看爸爸，好像不太开心呢。”
益仔嘴里正塞得满满当当，嚼着香蕉，含糊不清地 “嗯” 了一声。
小眼珠一转，立刻把吃到一半、沾了一圈口水和牙印的香蕉举起来，奶声奶气地对乔美萍说：“给爸爸吃。”
乔美萍忍不住笑了，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我们益仔真乖，一会儿自己拿去给爸爸，好不好？”
益仔眼睛一下子亮了，仿佛得到了什么任务，兴奋得直点头。
他立刻从自行车后座上溜下来，小短腿朝着秦长峰跑过去，小手高高举着那半根香蕉，一边跑一边喊：
“爸爸！爸爸！吃香蕉；”
秦长峰听见熟悉的声音，一转头，就看见小儿子益仔颠颠地跑过来，仰着小脸，把一根啃得乱七八糟、还沾着口水的香蕉，使劲往他嘴边递。
“爸爸，吃香蕉！”
秦长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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