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长峰独自驱车赶往县城，先是同关鸿信碰头，把工作上的事一桩桩对接清楚，该交代的交代，该确认的确认。
等公事办妥，他又直奔农机铺子，把拖拉机要换的零件、趁手的工具一并买齐，这才折返回去。
他把吉普车稳稳停在路边，熄了火，拎起沉甸甸的工具箱下车，弯腰就去检修那台出了毛病的拖拉机。
手上动作麻利，拧螺丝、查零件，一看就是常年跟机械打交道的人。
不远处的江文钰眼睛一直黏在那辆吉普车上，目光里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来回踱了几步，终于忍不住凑上前，对着埋头修车的秦长峰开口：
“老秦，要不这么着，你的汽车给我开，你等会儿开拖拉机回去，怎么样？”
秦长峰头也没抬，手上的活计没停，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江老师，注意身份，你哪里来的汽车开？”
江文钰一下子被堵得哑口无言，脸色顿时带着几分不满：“看在我昨晚推了一夜拖拉机的份上，你就不能把汽车让给我开一回？这拖拉机本来也是你工地上的，你开回去不也一样？”
秦长峰这才直起身，往吉普车后座瞥了一眼。
家业和家鸣兄弟俩正趴在车窗边玩耍，闹得正欢，死活不肯下来。
他淡淡开口：“不行，我要送老婆孩子们回去。”
江文钰一听，火气 “噌” 地就上来了，语气也急了：“我靠，你开着汽车，带着老婆孩子舒舒服服回去，让我一个人开着这破破烂烂、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抛锚的拖拉机，一路吹风吃沙子颠回去？老秦，你也太不够意思了！”
秦长峰压根不吃他这套，语气冷了几分：“你要是不愿意开拖拉机，也行。那这次的功劳，你也别要了。”
这话正好戳中江文钰的痛处。
他心里清楚，这次任务，自己根本没把乔美萍和孩子们安置妥当。
若不是乔美萍心思敏锐、反应快，知道及时躲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他当时压根不知道，乔美萍和孩子们还见过老马，甚至找老马买过橄榄，有过短暂接触。
若是早知道这一层，他绝不会那般大意。
可说到底，是他自己先暴露了行踪。
作为相关人员，乔美萍和孩子本应得到最稳妥的保护，是他警惕性不够，才险些酿成大错。
这一点，江文钰心里一直发虚，总觉得这次任务从头到尾都是秦长峰在扛，他几乎没起到什么正经作用。
可人都是自私的。
为了这份工作，他绞尽脑汁，托了无数关系，这次好不容易才托赵司令争取到机会，他说什么也要牢牢抓住。
更何况，他已经听到风声，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那场动荡眼看就要落幕。
一旦结束，像他这样的人，少不得要被清算。
他是真的怕。
想到这里，江文钰气焰瞬间矮了半截，连忙弯腰捡起地上的扳手，恭恭敬敬递到秦长峰面前，语气也客气了不少：
“麻烦秦团了，麻烦秦团了，帮我把拖拉机好好修一修，可千万别半路熄火。不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一个人守着这铁疙瘩，实在不行，就只能把它直接丢海里算了。”
秦长峰看他一眼，没再接话，只专心把剩下的活干完。
等拖拉机彻底修好，秦长峰发动试了试，声音平稳，动力也足，这才冲江文钰挥挥手：“你先开拖拉机走。”
他自己则要载着老婆孩子，开吉普车慢慢跟在后面。
心里也盘算着，万一这拖拉机半路再出毛病，他还得找根绳子拴上，一路给拖回去。
好在一路有惊无险，拖拉机没再掉链子，两辆车一前一后，顺顺利利地回到了宝城县。
等他们一路赶回宝城县，已经是夜里八九点。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家业和家鸣两个小家伙早就熬不住，脑袋歪靠在一起，睡得香甜，眉头还微微蹙着，大概是累狠了。
呼吸轻轻浅浅，落在安静的车里，格外安稳。
秦长峰把吉普车稳稳停在政府小区门口，熄了火，先回头看了眼后座熟睡的孩子，才轻声问乔美萍：“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回去？”
乔美萍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放得很柔，怕吵醒孩子：“不用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她心里清楚，秦长峰这一折回工地，哪里是休息。
一堆工作等着他收尾，今夜多半又要熬到深更半夜。
她不想再麻烦他，也舍不得他再累。
乔美萍轻轻拍了拍两个儿子的小胳膊，柔声把他们叫醒。
孩子们睡得迷迷糊糊，揉着眼睛哼哼唧唧，她一手牵一个，攥着两只温热的小手，慢慢往小区里走。
秦长峰坐在车里没动，一直看着乔美萍的身影进了楼道，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渐渐亮起灯光，才缓缓调转车头，踩下油门，朝着工地的方向开去。
另一边，江文钰把那台拖拉机随便往工地空地上一停，锁都没仔细拉好，就急匆匆直奔秦长峰的办公室。
他心里揣着事，坐立不安。
明天秦长峰要去见赵司令，汇报这次的任务情况。
他自己脸皮薄，加上之前安置不周，心里又虚又慌，单独去见司令根本不敢，也没底。
只有拉着秦长峰一起，他心里才能稍稍踏实些。
于是他也不回住处，就守在秦长峰办公室里，等着人回来。
乔美萍牵着家业和家鸣走进家门时，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一点微弱的暖光在客厅里晃。
益仔早就在小床上睡熟了，小胸脯一起一伏。
乔美荷没舍得开大灯，怕费电，也怕吵醒孩子，就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火苗细细的，一跳一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就趴在那张旧桌子上，就着这点昏黄的光，一笔一划地认字看书，看得格外认真。
听见门响，乔美荷猛地抬起头，一见是乔美萍带着孩子们回来了，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立刻把书本合上。
“姐，你可算回来了！”
乔美萍看着她就着那么点小油灯眯着眼看书，心里一软，伸手就把头顶的电灯拉开。
顿时，整个屋子都亮堂起来。
“要看书就开灯，这么暗，把眼睛看坏了。”
乔美荷嘿嘿一笑，伸手把油灯吹灭，才小声说：“我一个人在家，开灯怪浪费的。”
怕姐姐担心，她又连忙补了一句：“不过益仔醒着的时候，我都开着灯的，生怕他磕着碰着，姐你放心。”
家业和家鸣这一路早就困得眼皮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可还是没忘了答应姐姐的事。两个人迷迷糊糊地从口袋里掏出几把在海边捡的漂亮贝壳，光滑圆润，还带着一点海水的潮气，伸手递到乔美荷面前。
“小姨，给你。”
乔美荷心里一暖，笑得眼睛都弯了，弯腰捧着两个孩子的额头，一边 “吧唧” 亲了一大口。
两个半大的小子当场就脸红耳赤，害羞得不行，挠着头扭扭捏捏地跑开，赶紧去洗漱睡觉，不敢再露头。
乔美萍把手里拎着的东西一一放进厨房，都是这次在渔村公社那边买的海产；
海带、咸鱼、紫菜，沉甸甸的，都是实在东西。
收拾妥当，她才拉着乔美荷坐到桌边，轻声开口：“你姐夫托人打听了，想把他们团里的参谋长介绍给你认识，就这两天，估计就能安排见面。你好好准备准备，打扮得精神漂亮点。那人现在是副团级，前途挺好的。”
乔美萍心里也暗自点头，之前听秦长峰提还是营级，这才没多久就升到副团，可见人能干、稳重，是个靠得住的。
乔美荷一听，脸上的笑意先淡了几分，手指轻轻绞着衣角，压低声音问：“姐…… 他是不是离过婚？有没有孩子啊？”
乔美萍摇了摇头：
“没有，人家一次婚都没结过，更别说孩子了。你姐夫说，他是隔壁省的，家里兄弟姐妹多，条件也不算好。之前家里给订过一门亲，结果那姑娘后来跟别人跑了，婚事就黄了，一拖就拖到现在。
他现在在这边驻军，不回老家。你们要是成了，你直接随军，还能给你安排正式工作，关起门过自己的小日子，不用看谁脸色。至于人品，你姐夫亲自把过关，差不了。”
乔美荷听完，半天没说话。
乔美萍看她这反应，有些奇怪：“怎么了？不满意？副团级的军官，待遇不差，你把钱攥在自己手里，比什么都强。别像我当初，年纪小，什么都不懂。”
乔美荷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低的，却异常清醒：“姐，我不是不满意，我是觉得…… 不合适。”
她顿了顿，咬了咬牙，把心里最实在的顾虑说了出来：
“我离过婚，这事旁人嘴上不说，心里都介意。他家是农村的，兄弟姐妹又多，跟姐夫家当初有什么两样？他是家里最有出息的，爹娘能不指望他拉一把兄弟？能不挑个合他们心意的儿媳妇？”
她太懂那种一大家子的难处了，不是看不起农村人，正因为自己也是农村出来的，才比谁都清楚那些人情世故、家长里短、层层牵绊。
“姐，你受过的苦，我不想再受一遍。有那功夫操心婆家一大家子，我还不如多挣点钱，靠自己实在。”
乔美萍看着妹妹这么清醒通透，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一边是欣慰 ；乔美荷比她当年聪明多了，看得明白，知道疼自己。
可另一边，又是实实在在的发愁。
她叹了口气，轻声说：“可你的户口、你的工作怎么办？总不能一直打临时工，没个正式着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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