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切可以这样平平静静地持续到八岁，该有多好啊……
女孩坐在自家那级破损的水泥阶梯上，双手托着腮，望着街道尽头的那扇生锈铁门，在心底极其虔诚地许下了一个微小的愿望。
她甚至已经在脑海里偷偷地、无数次地规划好了那个美好的未来。
她决定好了，等自己长到八岁，等她有名字了，她就不再做一个只会躲在远处偷偷观望的胆小鬼了。
她要换上奶奶给她洗得最干净的衣服，挺起胸膛，光明正大地走到那个孤儿院的大树下。她要去找那个有着清冷眼神的男孩，骄傲地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她也想陪着男孩一起发呆。如果他看书，她就可以坐得离他更近一些，陪着他一起看。
哪怕她根本看不懂那些书上密密麻麻的晦涩文字也没关系，只要能坐在那个斑驳的光影里，只要能不再是一个人，对她来说，就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高兴的事情了。
那个没有名字的银发女孩，将这份单纯、善良的期盼，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
起初的几天，女孩的心里其实是有些偷偷高兴的。
因为那个总是喝得烂醉、动辄对奶奶拳打脚踢的男人，已经好几天没有回家了。没有了震耳欲聋的谩骂，没有了摔砸东西的巨响，这个破旧四漏的小屋，久违地迎来了一段宁静的时光。
女孩天真地以为，家里终于没有人再来欺负奶奶和她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直到那一天傍晚。
“砰砰砰！开门！给我开门！”
一阵粗暴、仿佛要将那扇单薄木门直接踹碎的砸门声，瞬间打破了屋内的温馨。
女孩惊恐地抬起头。还没等奶奶去开门，那扇本就不结实的木门就被几个满脸横肉、凶神恶煞的陌生男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你们找谁？你们要干什么……”奶奶吓得脸色苍白，本能地将女孩护在身后。
“干什么？你那个混账儿子欠了我们赌场一大笔钱，现在人跑没影了，这笔账，当然得你这个当妈的来还！”为首的男人嚣张地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地逼问。
女孩不知道男人欠了多少钱，她只知道，当那个数字从男人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挡在她身前的婆婆，那一向坚韧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我……我没有那么多钱啊……”奶奶绝望地哀求着。
“没钱？没钱就拿东西抵！”
那些人根本不听奶奶的解释。他们像是一群闯入羊圈的饿狼，在狭窄的屋子里疯狂地翻箱倒柜。他们粗暴地砸开了奶奶用来藏钱的那个带锁的小木匣，将奶奶平时省吃俭用、甚至连生病都舍不得买药抠出来的那点微薄积蓄，一张不剩地全部抢走。
他们还搬走了家里唯一一台还能发出声音的破旧收音机，拿走了所有稍微值点钱的物件。
在离开之前，为了泄愤，他们将桌子掀翻，把锅碗瓢盆砸了个粉碎。满地的碎瓷片和狼藉，触目惊心。
恶霸们扬长而去，只留下满室的凄凉。
奶奶颓然地跌坐在满地的废墟中。她紧紧地将女孩搂在怀里，用那双因为劳作而布满老茧、此刻却颤抖不已的手，轻轻地拍着女孩的后背。
“丫头，别怕……有奶奶在，别怕……”
奶奶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可是，被紧紧抱在怀里的女孩知道，奶奶也在害怕。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奶奶的心跳快得不正常，她能感觉到，有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她那头银色的长发上。
那一晚，没有灯光，没有晚餐。一老一小，就这么蜷缩在被砸得稀烂的废墟里，在寒风的侵袭中度过了一个漫长又绝望的黑夜。
第二天的清晨，更残酷的打击接踵而至。
当奶奶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房门时，映入眼帘的，是被人用刺眼的红色油漆，在墙上写满的“还钱”、“死”等恶毒的字眼。那鲜红的颜色顺着墙壁流下来，就像是这栋破房子正在流淌的鲜血。
更糟糕的是，因为那些讨债的人昨天也去奶奶打工的地方闹了事，老板怕惹麻烦，直接将奶奶辞退了。
女孩站在门后，看着那个曾经总是笑呵呵的、仿佛能撑起一片天的慈祥奶奶，只觉得她在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二十岁，原本就佝偻的脊背，此刻更是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快要贴到地面上了。
可是，当奶奶转过身面对女孩时，却依然努力地挤出了一个笑容。
“没事，丫头，都会过去的。奶奶今天就出去重新找活干，咱们饿不死的……”
奶奶拿着一块破抹布，试图去擦拭墙上的红油漆，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女孩看着奶奶那蹒跚出门、去四处低声下气求人找工作的背影。她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她太小了，根本没有人会雇佣她。
直到她偶然听街边的流浪汉说，捡废弃的塑料瓶子和易拉罐去废品站，可以换到硬币。
从那天起，这条街上多了一个瘦弱的、银发异瞳的拾荒小女孩。
她每天从早到晚，游荡在街道上、小巷里，翻找着每一个散发着恶臭的垃圾桶。她的那双小手很快就被粗糙的垃圾划破，原本总是被婆婆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也沾满了油污和泥垢。
有时候，当她看到路边有人拿着快要喝完的饮料瓶时，她就会远远地跟在那人的身后，等着对方把瓶子扔掉。
有些路人，看到这么一个长相诡异、头发脏乱的小女孩一直跟着自己，觉得碍眼和晦气。
“滚开！丧门星！跟着我干什么？！”
伴随着难听的辱骂，一个还剩着半瓶黏糊糊饮料的塑料瓶，被那人用力地、狠狠地砸在了女孩的脸上。
“砰！”
塑料瓶磕在女孩的额头上，里面甜腻而肮脏的液体溅了她一脸，甚至流进了她的眼睛里，刺痛无比。
可是，女孩没有哭，也没有躲。她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说。
她只是平静地蹲下身子，用那双脏兮兮的小手捡起那个砸在她脸上的瓶子，将里面的残液倒干净，然后麻木地塞进自己身后那个比她人还要大出一圈的破麻袋里，转身走向下一个目标。
她再也没有时间去自己家门口的台阶上发呆了。
她再也没有时间去偷偷望向大院尽头那个在树下看书的清冷男孩了。
她再也没有时间给小咪喂糕点了，因为她自己也吃不到了。
她把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精力，连同自己仅剩的尊严，统统用来换取那几枚微薄、带着酸臭味的硬币。
可是，对于那个如无底洞般的赌债来说，女孩每天捡瓶子换来的那点钱，终究只是杯水车薪。
……
催命的死神，终于还是再一次叩响了那扇破败的房门。
这一次，要债的人来得更多，气焰也更加嚣张。而最让奶奶感到绝望的是，这一次，是她那个失踪了多日的混账儿子，亲自带着那些恶霸找上门来的。
那个男人依然是一副猥琐、没出息的模样。他低头哈腰地走在一个长相凶悍、脸上带着横肉的光头男人身边，像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癞皮狗。
那个混账男人的目光，落在了躲在婆婆身后、因为刚捡完瓶子回来而满身脏污的女孩身上。
男人拉住那个光头，一脸谄媚地指着女孩，“您看看，我这虽然没钱，但是我有个好货色啊！”
奶奶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恐惧：“你……你要干什么？！”
男人根本不理会自己母亲的绝望，他甚至兴奋地搓了搓手，对着光头男人献宝似的说道：“您仔细看看这丫头的品相！这模样，长大了绝对是个美人胚子。您再看看她那头发，天生的银色！还有那眼睛，一只蓝的一只白的，异瞳啊！这可都是罕见的稀罕物！”
男人残忍地笑了笑：“听说你们上面的人，最近正在到处搜罗这种特殊的小孩。把她交给您带走，抵我欠的那些债，总够了吧？”
这句话，犹如五雷轰顶，狠狠地劈在了奶奶和女孩的头上。
为首的光头男人听到这话，果然来了兴致。他大步走上前，毫不理会奶奶的阻拦，一把揪住女孩的衣领，将她粗暴地扯了出来。
光头男人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死死地捏住女孩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女孩被迫仰起头。她那双冰蓝与琥珀交织的异色瞳孔里，虽然充满了极度的恐惧，但却依然倔强地死死盯着眼前的光头男人，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光头男人左右端详了一番，眼神中闪过满意的精光。
“不错。”光头男人冷酷地笑了起来，一把甩开女孩的下巴，“别说，这小东西确实是个难得的极品。带走吧！你小子的账，一笔勾销了。”
得到命令，光头身后的两个壮硕的黑衣男人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女孩终于意识到了这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不仅意味着她要被带去一个未知的地方，更意味着，她要永远地离开这个虽然破旧、但却有奶奶的家了！
“不！我不走！放开我！”
女孩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小野猫，拼命地挣扎起来。她又踢又咬，试图挣脱那两双如同铁钳般的大手。
“这是我孙女！！！你们这群畜生！把她还给我！！！”
一旁的奶奶发出了犹如杜鹃啼血般凄厉的惨叫。她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力气，竟然挣脱了那个混账儿子的拉扯，毫不顾忌地扑上前去，死死地抱住其中一个黑衣人的大腿，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滚开！老不死的东西！”
那个黑衣人吃痛，怒骂了一声。他残忍地抬起脚，一脚重重地踹在了奶奶那本就羸弱不堪的胸口上。
“砰！”
奶奶被踹得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吐出一大口鲜血，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但她那双浑浊的眼睛，依然死死地盯着女孩的方向，干瘪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奶奶——！！！”
女孩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那是她这些年来，第一次哭出声。
她那虚幻的八岁之约，她那想要走到男孩面前的约定，她和那只白色流浪猫的期盼……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冰冷、残酷的黄昏里，被彻底摔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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