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室内,却是与外界截然不同的寂静。
阳光透过高处的透气孔洞,在玉石地面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柱,光柱中尘埃缓缓浮动。
室内陈设简单空旷,只有一张宽大的玉榻,一张石桌,两把石凳。
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透着主人一贯的清冷风格。
王霖抱着柳湄,走到玉榻边,将她放了下去,动作并不温柔。
柳湄仰躺在玉席上,墨色长发如云般铺散开来,几缕发丝黏脸颊和颈侧。
她急促地呼吸着,胸脯微微起伏,一双美眸死死瞪着站在榻边俯视着她的男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羞愤让她眼中的怒火更盛。
柳湄闭着眼,不想看王霖。
王霖站在榻边,身姿挺拔如松,在幽暗的光线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将榻上的女子完全笼罩。
他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锁着她,将她所有的抗拒、愤怒和无力都尽收眼底。
她总是这样。
从骨子里倔强得如同雪山上的寒梅,宁可枝头抱香死,不曾吹落北风中。
宁可玉碎,不为瓦全。
哪怕身处劣势,哪怕被禁锢,也绝不轻易低头。
这股子倔强,曾经让他觉得有趣,觉得与众不同。
可如今,却像一根尖锐的刺,深深扎进他心里。
让他痛,让他愤怒,也让他无可奈何。
他伸手,想要拂去她的碎发。
却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前一瞬,柳湄猛地睁开眼,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排斥。
王霖伸出的手,就这样僵在了半空中,指尖距离她细腻的肌肤,仅有一线之隔。
他眸色骤然沉了下去,里面翻涌着晦暗难明的情绪。
他向前一步,俯身,双手撑在柳湄身体两侧的玉榻边缘,将她彻底困在了自己与玉榻之间。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极致。
“柳湄。”
王霖开口,声音低沉。
他紧盯着她盈满怒火的眸子,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们之间的账,该好好清算一下了。”
话音刚落,四目相对,室内落针可闻。
他指尖掐诀,解除了她的禁言术和束缚她灵力的禁制。
“柳湄,”王霖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几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柳湄立马起身,拉开了与王霖的距离。
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什么怎么想的?不是早就说过了么,因果两清,各走各路。
王道友是修为太高,听不懂人话,还是记性太差,忘了自己说过什么?”
“你——”
王霖被她句句带刺的态度堵得一滞,眉头紧紧锁起,额角青筋微跳。
“王道友”这三个字,竟如此刺耳。
“因果两清?”
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怒意,
“你说清了就清了?柳湄,你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我想得简单?”
柳湄的眼眸直直对上他翻涌着怒火的深眸,
“那敢问王道友,什么才叫不简单?
是不是要我跪下来,对你感激涕零,谢谢你当年留我一命?
谢谢你施舍这三年庇护,还是谢谢你用救你心上人的宝贝帮我祛除邪祟?
然后继续留在这里,看着你心里装着别人,完成你对别人的承诺?
做一个识大体、懂分寸、不哭不闹、随时等你‘了结因果’后就可以被随手丢开的责任吗?
王霖,到底是谁想的简单?!你倒是……”
“我从没说过你是责任!”王霖猛地打断她,“我也没让你……”
“可你心里是这么想的!”
柳湄火气更大了,毫不客气地截断他的话,声音陡然提高,
“王霖,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当初在青田镇,你留下来,是因为我这个人,还是因为豆豆?
因为你觉得这是你该负责的因果?
这三年,你对我,是出于对一个人的情意,还是出于对一个孩子的母亲,一个需要你了结的因果的义务和愧疚?
她看着他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泛起尖锐的疼痛,但更多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她撑着虚软的身子,仰着脸,毫不退缩地迎视着他。
“王霖,我承认,你对我有恩。
驱除魅魔,庇护我们母子,教导豆豆,桩桩件件,我都记着。
所以我把你给的东西都留下了,不欠你分毫。我也承认,我曾经……”
她顿了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便很快隐去了,
“是我想岔了,是我不自量力。
但现在我想明白了,也清醒了。
你的道,是了结因果,追寻你的执念。
我的道,是带着我的儿子,走我自己的路。
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分开,对彼此都好。
这很难理解吗?”
“道不同?不相为谋?”
王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中怒意翻腾,却又夹杂着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和烦躁,
“柳湄,你告诉我,你的道是什么?
带着坪儿东躲西藏,去那鱼龙混杂的望海城。
然后等着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阿猫阿狗觊觎你们母子,再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
这就是你的道?!”
“关你什么事!那是我的选择!”
柳湄被他的质问激得血气上涌,苍白的脸上涌起不正常的潮红,
“至少我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揣摩别人的心思,不用活在某人阴影下。
是,我修为不如你,可能路上会有危险,那又如何?
我宁可明明白白地死在外面,也好过不死不活地困在这里!”
“你宁可死在外面?”
王霖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了,只剩下骇人的冰冷和被彻底激怒的偏执。
他猛地俯身,逼近她,两人鼻尖几乎相触,“柳湄,你再说一遍?”
婴变大圆满的强大威压笼罩下来,压得柳湄呼吸一窒,体内尚未完全平复的灵力隐隐有溃散之兆。
她咬牙挺直脊背,毫不示弱地瞪回去,一字一顿:“是,我宁可……”
“够了!”王霖低吼一声,猛地直起身,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到了极点。
他背过身去,深吸了几口气,似乎在极力平复翻腾的情绪。
室内重新陷入死寂,只有两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交错。
过了好半晌,王霖才缓缓转过身,脸上的怒意似乎收敛了一些。
他看着柳湄,声音恢复冷淡,“所以,你是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走?”
“是。”柳湄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哪怕,我会强行留下你?”
柳湄看着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怎么,王道友是打算把我关起来,还是再下一次禁制,或者干脆废了我的修为,让我永远只能待在这里,做一只你养着的金丝雀?”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厉色:
“王霖,你可以试试。看是我先死,还是你先关住我。”
她话里决绝和惨烈,让王霖的心脏狠狠一缩。
他太了解这个女人了,她说得出,就做得到。
他发现自己竟然拿她毫无办法。
骂,骂不过,她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打,打不得,他也舍不得。
关,关不住,以她的性子,真能做出极端之事。
他从未有过如此挫败的感觉。
面对强敌,他可以挥剑斩杀;面对困境,他可以运筹帷幄。
可唯独对这个女人,他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算计,都打在了棉花上。
无处着力,反而让自己憋闷得快要爆炸。
如今的她,满身是刺,与之前的她,判若两人。
是他,把她逼成这样的吗?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到石桌旁,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内伤未愈,灵力紊乱,先在这里调息。”
这算是变相的软禁了。
柳湄冷笑一声,没有说话,也懒得再争辩。
谁让自己打不过他呢。
实力的差距,让她在他面前,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刚才那番争执,已经耗尽了她此刻的心力。
她重新躺下,闭上眼,将所有的情绪都深深埋藏起来。
行,面对吃软不吃硬的男人,她先苟着。
王霖在石桌旁站了许久,最终,才抬步走向门口。
他脚步微顿,侧过头,余光扫过榻上柳湄纤细沉默的身影,薄唇动了动,终究是沉默着走了出去。
玉榻上,柳湄睁开双眼,眼角悄然滑落一滴泪,慢慢没入鬓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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