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湄接过,指尖摩挲着略显粗糙的木纹。
她取下头上的白玉兰簪,将桃木簪斜斜插入发髻。
水蓝色的衣裙,配着质朴的木簪,竟也别有一番清丽的韵致。
“好看吗?” 她抬眸,笑着问王霖。
王霖看着她,目光在她发间停留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他眼神专注。
柳湄的心跳漏了一拍。
王坪在一旁看着爹娘互动,咬着刚买的桂花糖糕,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觉得,这样的爹娘真好。
爹爹虽然还是话少,但看着娘亲的眼神,很温柔。
娘亲笑起来,也比在洞府里时,更多了几分轻松和欢喜。
这让他想起了在青田镇时,娘亲偶尔展露的笑容。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长街,将一家三口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手里提着刚买的点心、书籍以及一些其他有趣的小物件。
王坪一手拿着糖人,一手拿着糖糕,希希跟在后面,不时警惕地嗅嗅地面,又好奇地看着周围热闹的人群。
红尘烟火,凡俗热闹。
王霖牵着柳湄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他抬起头,望向长街尽头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心中暖作一团。
在郢都停留了一日,感受了都城繁华后,王霖便带着妻儿启程回王家村了。
越往东北走,地势渐高,人烟也渐渐稀疏。
官道不再像通往郢都那般宽阔平坦,两旁的山林却愈发苍翠幽深。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新气息,偶尔能看到远处山峦间袅袅升起的炊烟,那是散落在山间的村落。
王坪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掠过的风景,不再像初入郢都时那般兴奋,安静了许多。
他隐隐感觉到,越是靠近爹爹曾经的家,爹爹身上沉默的气息,便越是深沉。
马车停在琅琊郡最北边的一个镇子,再往前,便是连绵的深山。
镇上的老人都说,山里早没人住了。
王霖付了车钱,带着妻儿朝山里走去。
起初还有猎户踩出的小径,越往里走,草木越深,最后连路都看不见了。
王坪紧跟着父亲的脚步。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王霖在一处山壁前停下。
他伸出手指,在虚空中划了几道轨迹。
山壁漾开,露出后面一条狭窄的山谷。
“这是……”王坪睁大眼睛。
“障眼法。”王霖淡淡道,率先走了进去。
山谷很小,三面环山,谷底有一小片平整的土地,一眼就能望到头。
几丛野竹,一棵老槐树,树下立着一间低矮的茅屋。
茅屋很旧了,黄土垒的墙,茅草覆的顶,木门虚掩着。
但奇怪的是,屋外竟没有半点落叶尘土,屋角的野草也长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时时打理。
王霖站在茅屋前,一动不动。
山风吹过他靛青色的袍角,背影挺直,透着孤寂。
柳湄轻轻握住他的手,发现他手心微凉。
“到了。”王霖的声音很轻。
王坪看着小小的的茅屋,没由来地一阵心酸。
这时的王霖已经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里很暗,窗户很小,只有几缕光从缝隙漏进来。
陈设简单:一张土炕,一张旧木桌,三把凳子,一个简陋的灶台。
桌上放着一个陶罐,里面插着几支早已干枯的野花。
堂前,供奉着两块牌位。
王霖走近,静静看了一会儿,点燃了三支香。
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屋内划出淡淡的痕迹。
他恭恭敬敬地将香插进桌上一个积着薄灰的陶碗里,然后退后一步,撩起衣摆,跪了下来。
柳湄拉着王坪,也一同跪下。
“爹,娘。”王霖的声音在狭小的屋内响起,“铁柱回来了。”
这间屋子太小,太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这次不是一个人。”王霖侧过脸,看了看身旁的柳湄和王坪,“带了你们的儿媳,还有孙子。”
柳湄双手合十,轻声道:“儿媳柳湄,给爹娘磕头。”
王坪学着娘亲的样子,认真地说:“孙儿王坪,给爷爷奶奶磕头。”
一家三口,在昏暗的茅屋里,对着两块牌位,磕了三个头。
王霖跪着,声音更低了,
“这些年……我走了很多地方,经历了不少事。有时候会想,要是你们还在,看见儿子现在这样,会说什么。”
山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香头的青烟摇晃了一下。
“大概会骂我不懂事吧。”
王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娘肯定要说,怎么这么久才回来看看。爹大概会拍拍我的肩,什么都不说。”
柳湄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从未听过王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揣测,像是在跟父母撒娇抱怨。
王坪也听得怔住了。
他印象里的爹爹,总是冷静的,强大的,无所不能的。
原来爹爹也会想象爷爷奶奶会怎么对他说话,原来爹爹心里,也住着那个需要父母的孩子。
“不过现在好了。”
王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儿子成了家,有了阿湄,还有了坪儿。他们都很好。”
他侧过身,伸手摸了摸王坪的头:“坪儿很聪明,修炼也刻苦。就是有时候太懂事,让人心疼。”
王坪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他用力抿着嘴,不让眼泪掉下来。
“阿湄……”
王霖看向柳湄,目光温柔下来,
“她陪儿子走过最难的时候,从未离开过。儿子很幸运。”
柳湄握住他的手,泪水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王霖转回头,重新看向木牌:“所以你们不用担心。儿子现在过得很好。”
他说完这句话,又静静地跪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起身。
柳湄和王坪也跟着站起来。
王霖走到灶台边,那里放着一个破旧的木箱。
他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几件东西:
一把小巧的、刃口已经磨圆了的刨子;一枚生锈的顶针;
还有一本泛黄的、用粗线装订的本子。
“这是你爷爷用过的刨子。”王霖把刨子递给王坪,“他教我的第一件工具。”
王坪双手接过,刨子很轻,木柄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
他仿佛能看见一个沉默的男人,坐在这间屋里,就着昏暗的光,一下一下地刨着木头。
“这是你奶奶的顶针。”王霖又将顶针放在王坪手心,“她做针线活时用的。”
顶针很小,铜制的,边缘有几个小小的凹陷,是常年使用留下的痕迹。
王坪轻轻握住,感受着掌心微凉的触感。
最后,王霖拿起那本泛黄的本子,小心地翻开。
里面一幅幅用木炭画的图——
简单的家具图样,桌椅板凳,箱柜床榻,每一笔都仔细标注着尺寸。
“你爷爷画的。”王霖的手指抚过那些线条,“他说,好的木匠,心里要有图。”
王坪凑过去看,那些图样虽然简陋,但结构清晰,比例严谨。
他能想象出爷爷坐在桌边,就着油灯,一笔一画认真描绘的样子。
“带走吧。”王霖将三样东西重新收好,“留在这里,可惜了。”
他环顾这间小小的茅屋,目光从土炕到木桌,从灶台到桌上的木牌,最后落在门口漏进来的光上。
“该走了。”他说。
一家三口走出茅屋。
王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在虚空中又划了几下。
茅屋周围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然后渐渐隐去,消失在空气中。
山谷还是那个山谷,老槐树静静立着,野竹轻轻摇晃。
只是树下,再也看不见那间茅屋了。
王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转身,牵起柳湄和王坪的手。
“走吧。”
三人沿着来路往回走。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山间小径上。
走到山谷入口时,王坪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山谷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野草的声音。
“爹,”他小声问,“我们以后……还回来吗?”
王霖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
“不回来了。”他说得很平静,“此间因果已了,仇怨两清。”
山风吹过,带来远处林间的松涛声。
王坪看着爹爹挺直的背影,抿唇不语
有些地方,回不去,也不必回去。
有些人,见不到,却永远都在。
他握紧刨子,加快脚步,跟上了父母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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