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续了三盏。
王卓慢慢平复了初见的激动，开始讲述这些年关于王家的事。
“村里当年活下来的人不多，只有四叔一脉……”
王卓的声音低沉下来，
“大多是些外出未归的，还有几个半大孩子，被大人藏在山涧里，侥幸躲过一劫。”
王霖静静听着，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
“后来，活下来的人陆陆续续搬走了。有的去了别的村子，有的去了镇上。”
王卓停了下来，看向王霖，
“王家这一脉，能历经几百年而不断，是因为你的缘故，新任朱雀子对王家子孙多有照拂。”
提到周武泰，王卓的脸上浮现出敬畏之情。
王霖抬了抬眼，没说话。
“你大概不知道，”王卓继续道，
“当年你离开后，周武泰接掌了朱雀子之位，赵国修真界动荡过一阵。”
他观察着王霖的神色，见他神色淡淡，才接着说下去，
“周前辈一直记着你的情分。朱雀星的修士都知道，琅琊王家与朱雀子有旧，受他庇护。”
“自那以后，凡俗界的王家后人，日子就好过多了。”
王卓笑了笑，表情轻松了些，
“有灵根的，会被优先引入修真门派，资源也倾向他们。
没有灵根的，在凡世里，科举做官，经商行贾，也多是一帆风顺。
几百年下来，琅琊王氏在赵国，已算是望族了。
有在朝为官的，有富甲一方的，听说这一代的赵国皇帝，身上也流着王家的血。”
王坪在一旁听得睁大了眼睛，看看王霖，又看看王卓。
人间帝王？
虽然与他爹隔了不知多少代，血缘淡得几乎没有了，但听起来还是觉得很神奇。
柳湄面上微微动容，心里却很是平静。
这些，她自是知道。
周武泰是个重情义的。
王霖当年与周武泰的一段因果，在数百年后，以这种方式惠及了他的血脉后人。
只不过，原著里，王家后人里出了个不成器的，嚣张跋扈。
后来还是王霖亲自解决的。
自此，王家便逐渐没落了。
王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他们知道为何受庇护吗？”
王卓笑着摇了摇头：
“年代太久，具体缘由早已模糊了。
族中只隐约流传，先祖中曾出过一位了不得的仙人，与修真界大能有旧，福泽后人。
至于那位仙人是谁，具体是哪位大能，知道的人恐怕不多了。
毕竟，对凡人而言，几百年前的仙人，和几千年前的传说，区别不大。”
他顿了顿，又道：
“我曾暗中回去看过几次。如今的琅琊王氏，族人众多，分支繁盛。
他们祭祀先祖的祠堂里，牌位密密麻麻，最早的那几代，名讳都已不可考。
你我的名字，不在其中。”
这是必然的。
仙人传说归传说，具体到个人，早已湮没在时光里。
王霖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
“知道了。”
他的反应平静得让王卓有些意外，却又觉得理所当然。
这才是王霖。
若他表现得激动或感慨，反倒不像他了。
“你……不去看看吗？”
王卓忍不住问，
“如今的王家宅邸，就在琅琊郡城，修得颇为气派。你若想去，我可以……”
“不必了。”王霖打断了他，语气没有起伏，“知道他们安好，便是够了。”
相见不如不见。
如今的琅琊王氏，是凡俗望族，有他们的生活和轨迹。
他王霖，是数百年前的已逝之人，是传说中的仙人先祖，突然出现，未必是福。
更何况，他本也不是为了寻求血脉认同或享受后人香火才回来的。
王卓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劝。
他了解王霖的性格，决定了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那你接下来……有何打算？”王卓换了个话题。
“离开赵国。”王霖回答得很简洁，“继续修行。”
王卓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掩去。
他知道，王霖的路，从来不在这一隅之地。
能在此意外重逢，得知他安好，已是莫大的幸运。
“也好。”
王卓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刀符，递给王霖，
“这个你拿着。是我用自身刀意温养的信物。
无论相隔多远，只要你注入灵力，我都能有所感应。
日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或者只是想找人喝杯茶，便唤我。”
王霖看着那刀符，没有接。
王卓也不尴尬，手稳稳地伸着，眼神坦诚而坚定：
“收下吧，就当是我这个做伯父的，给坪儿的见面礼。
给我知道你现在修为高深，或许用不上。
但，就当是让我这个做兄长的一份心意，你拿着，我心里踏实些。”
王霖看了王坪一眼，沉默了几息，终于伸手接过。
入手微沉，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一缕精纯而霸烈的刀意。
他将刀符收起，淡淡道：“如此便多谢了。保重。”
王卓笑了，笑容里带着释然和酸楚：“你也是。照顾好弟妹和侄儿。”
他又看向柳湄和王坪，抱拳道：“弟妹，侄儿，珍重。”
柳湄和王坪连忙回礼。
没有更多告别的话语，王卓转身，走到舱门边。
王霖心念一动，舱门滑开，下方已是云海茫茫。
王卓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舱内静坐的王霖。
他的身影挺直淡漠，隐隐与记忆中那个沉默孤傲的少年的身影重合了。
但，如今的王霖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少年了。
王卓垂眸掩下心中的怅然。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时光终究改变了太多，也沉淀了太多。
纵身一跃，王卓化作一道青色刀光，破开云层，倏忽远去，很快消失在天际。
渡空舟内。
王坪看着爹爹将黑色刀符拿在手里，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收进了储物袋。
诶？
王坪撇撇嘴，不是伯父送给他的吗？
他忽然觉得，爹爹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无动于衷。
王霖站起身，走到舟首，准备操控飞舟离开赵国。
就在这时，前方的云海忽然向两侧分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拨开了。
一道身影，出现在渡空舟前方百丈处的虚空之中。
那人穿着一身赤红如火的宽大袍服，袍袖上以金线绣着振翅欲飞的朱雀图腾。
他看起来是个中年文士的模样，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三缕长须，气质温文儒雅。
但周身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久居上位者的雍容气度。
他站在那里，与周围方圆千里的天地火灵之力融为一体。
明明没有刻意释放威压，却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就那样静静地悬停在空中，目光温和地看向渡空舟，看向舟首的王霖。
嘴角始终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王霖操控飞舟的手停了下来。
望着前方那道红衣身影，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意外。
但很快，那点意外便被平淡取代。
柳湄和王坪也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走到王霖身后。
王坪小声问：“爹，那个人是谁？他看起来好像很厉害！”
王霖看着前方那人，片刻后，缓缓开口：“周武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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