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两日，她便将刘启每日下学、处理事务、散步休闲的必经之路，摸得一清二楚。
汉宫之大，殿宇连绵，宫道纵横，旁人或许要花上数月才能摸清各处路径与贵人行踪，可她记东西快，眼神又亮，走过一遍的路便刻在心上，见过一次的人便认得出眉眼，听过一遍的话便记得清楚。
白日里洒扫干活时，她看似好奇地东张西望，实则将太子常走的几条小径、常停留的几处花木、大致经过的时辰，全都悄悄记了个通透。
这日黄昏，夕阳斜斜洒下，将汉宫的飞檐琉璃、花木石径，都镀上一层温柔的金橘色。天边云霞漫卷，暖光融融，连带着宫墙都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柔和。
春风轻拂，园中的花瓣簌簌飘落，粉白纷飞，轻轻扬扬，铺了一地温柔，踩上去绵软无声，只余下淡淡的花香。
沈怜算准时辰，避开所有巡逻侍卫与来往宫人，提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破旧宫女裙，独自来到刘启每日必定经过的僻静花径。
这里地处偏僻，少有人来，一旁栽着大片花树，此刻开得正好，落英缤纷，景致极美。黄昏光线柔和，不亮不暗，最是衬人，是最适合“偶遇”的地方。
她走到小径中央，轻轻丢掉手中的扫把，拍了拍手上的微尘。
深吸一口气，摒弃所有杂念，放松身体，在纷飞落花之中，翩然起舞。
没有丝竹，没有乐声，没有鼓点节拍，只凭心意轻旋。
她身姿纤细柔软，腰肢轻摆，裙摆微扬，每一个动作都自然灵动，不刻意卖弄，却处处动人。那张脸生得极有优势——娇、甜、媚、艳，四种气质奇异地揉合在一起，不冲突、不艳俗，反而美得格外抓人。
圆圆的杏眼，是天真娇憨，让人一见心软；莹白肌肤、粉嫩唇瓣，是明艳动人，让人移不开眼；眼波流转间那一点天然媚意，又藏着入骨风情，干净又明媚，不刻意，不做作，却足以勾动人心。
朴素破旧的宫女裙，非但没有掩去她的姿色，反而更衬得她清丽绝尘，如同误入凡尘的精灵。
一颦、一笑、一转、一停，都美得惊心动魄。
落花落在她的发间、肩头、裙摆，与她融为一体，风一吹，花瓣跟着她的动作轻轻翻飞，人比花娇，大抵便是如此。
脚步声渐近。
沉稳中带着几分急促，由远及近，打破了小径的安静。
刘启刚刚与母后窦漪房大吵一架，心头满是郁气，谁也没带，独自一人气冲冲地走到此处散心，满心都是烦躁与不耐。他在殿中坐立难安，多说一句都觉得心口发闷，索性甩开宫人，独自往这僻静处来，只想安安静静待一会儿，不必再面对那些规矩与争执。
可就在目光一落在那道落花中的身影上时，整个人骤然僵住，所有怒气、烦躁、憋闷，在那一瞬尽数消散，彻底看呆了。
少女立于落花之中，裙摆轻扬，眉眼娇憨，可那张脸又精致得惊心动魄，肌肤胜雪，眼波清澈又带着几分天然媚意，明明是最朴素的宫女装扮，却硬生生压过了他父皇宫中所有精心打扮、珠翠环绕的美人。
他长到这般年纪，见过的女子数不胜数，端庄的、温婉的、柔顺的、艳丽的，却从未有一个，像眼前这人一样，一眼就让人挪不开目光，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栗妙人恰到好处地停下舞步，抬眸撞进他的视线。
她立刻柳眉微竖，杏眼圆睁，腮帮子微微鼓起，又娇又萌，还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刁蛮，脆生生开口：
“你是哪里来的小公公，竟敢在此偷窥我跳舞，真是无礼！”
刘启一怔。
小公公？
他一身暗色锦袍，虽不算张扬，可料子纹路绝非寻常内侍能穿，这小丫鬟竟半点没看出来，还一口一个小公公，天真又直白，毫无半分察言观色的圆滑。
他非但不恼，反倒觉得格外新鲜有趣。
宫中人人见了他，要么恭敬畏惧，要么小心翼翼，从没有人这样毫无顾忌、天真烂漫地把他认成小公公。他心头微动，忽然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索性不亮明身份，顺着她的话应了下来。
刘启这才缓缓回过神，望着眼前娇俏灵动的少女，眼神认真，轻声夸道：
“对不住，你跳得真好，我一时看呆了。”
栗妙人一怔，随即扬起小巧的下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得意的娇憨：
“你这个小公公倒是会说话。你真的觉得我跳的好看吗？和宫中乐馆的那些舞姬相比如何？”
刘启看着她，语气格外认真，没有半分敷衍：
“我觉得你跳的比她们好多了，是我平生见过最美的舞蹈了！”
这话一落，栗妙人再也绷不住脸上故作生气的模样，“噗嗤”一声轻笑出声。
笑声清清脆脆，像山涧叮咚的泉水，干净又悦耳。眉眼弯弯，梨涡浅浅，原本娇俏的容颜在笑意里彻底舒展，宛如春风拂过枝头，刹那间百花盛放，明艳得晃了人眼。原本就娇美动人的模样，一笑起来更是光彩夺目，连漫天落花都显得黯淡几分。
刘启站在原地，再一次看得呆住，心脏不受控制地扑通扑通狂跳，连呼吸都轻了几分，眼底只剩下她笑靥如花的模样，再也容不下其他。
长这么大，他从未有过这般心跳失控的时刻，眼前这人一笑，仿佛连心头的阴霾都被一扫而空，只剩下暖洋洋的甜软。
可栗妙人笑过之后，又轻轻皱起小眉头，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小模样傲娇又可爱：
“唉，你一个小公公，又见过什么好看的舞蹈呢？不过……你说得倒也没错，我跳的舞，本来就是最好看的。”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天生的小嚣张，天真又直白，半点不掩饰自己的得意，娇气得可爱，却一点不讨人厌。
刘启回过神，正准备开口问她的名字，想把这张娇憨明艳的小脸和名字一起记在心里。
可栗妙人却忽然抬头望了望天，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有些懊恼地嘟囔：
“哎呀，天色不早了，我得赶紧回去了！我负责的那块地还没扫完呢，要是没打扫干净，管事嬷嬷又要罚我，不让我吃饭了……”
话音刚落，她便提着裙摆，匆匆朝来路跑去。
小小的身影在落花间轻快跑动，像一只蹦蹦跳跳的小鸟，鲜活又明亮。
可跑了几步，她又忽然顿住脚步，倏地回头。
那一瞬回眸，眉眼弯弯，流光婉转，鬓边落花轻颤，真真是回眸一笑百媚生，明艳得让整个黄昏都失了色。
她抬起白嫩的小手，朝他轻轻挥了挥，用清脆悦耳、像银铃一般好听的声音，甜甜喊道：
“我们下次再见啦，小公公！”
那声音干净、明亮、娇软，落在刘启耳里，久久不散。
他站在原地，望着她渐渐跑远的背影，直到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花木深处，依旧没有挪开脚步。
落花落在他的肩头、衣摆，他浑然不觉。
心口还在怦怦直跳，耳边反复回荡着她清脆的笑声与那句甜甜的“下次再见”。
他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小公公。
他在心里默念一遍，只觉得这称呼，从未这般好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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