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漪房望着眼前泪眼盈盈、惶恐不安的薄巧慧，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缓缓换上温和劝慰的神色。
她轻轻抬手示意宫人将薄巧慧扶起，语气放缓，字字都在为刘启遮掩圆场，生怕这位太后亲选的太子妃受了委屈，生出更多嫌隙：“巧慧，你莫要多想，更不必一味自责。太子并非厌弃你，他自幼体质特殊，闻不得半点香料气息，你身上麝香偏浓，他怕是刚一靠近便担心身体不适，一时慌了神，才寻了借口去温书，绝非有意冷落于你。”
她顿了顿，又柔声细细安抚：“他年纪尚轻，初为人夫，一时不习惯也是有的，你且放宽心，慢慢相处，总会好起来的，感情总要慢慢相处的。你是哀家亲选的太子妃，是薄家明媒正嫁的嫡女，太子怎会不喜你。”
薄巧慧本就整夜陷在自我怀疑之中，满心都是自己不够好、惹太子厌恶的惶恐，听得皇后这番说辞，悬了一夜的心终于重重落下，长长舒出一口气。
她瞬间松快下来，眼底的不安与委屈尽数散去，只当真是自己身上的麝香味道冲撞了太子，才酿成了大婚之夜的难堪。当即破涕为笑，眉眼间重新染上温顺的笑意，恭恭敬敬地向窦漪房拜别，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一回到自己的寝殿，薄巧慧便立刻吩咐贴身侍女：“快，备下好几桶最热的热水，本宫要彻底沐浴！”
她要将身上所有的麝香气息尽数洗去，一丝一毫都不留，好让下次太子见到她时，不再因气味而避之不及，能愿意多看她一眼，多与她相处片刻。
可薄巧慧前脚刚踏出椒房殿，窦漪房脸上的温和笑意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周身气压低得吓人，连殿内伺候的宫人都吓得不敢抬头。
自己的儿子，她最是清楚。刘启纵然闻不得香料，也断不会在大婚之夜如此绝情离去，分明是心里装着栗妙人，半分都容不下薄巧慧，才会做出这般阳奉阴违、不顾体面的事。
可她偏偏不能就此严惩栗妙人——她与刘启本就因婚事生出重重隔阂，若再强硬插手，只会让本就紧张的母子关系愈发僵硬，到时候便再难挽回，甚至会动摇太子的根基。
窦漪房闭了闭眼，压下满腹无奈与酸涩，终是沉声吩咐身旁的内侍：“摆驾，去东宫书房。”
她倒要亲自问问，这个被情爱迷了心窍的儿子，究竟要糊涂到何时，究竟要将这东宫、将这大汉的储君之位置于何地。
东宫书房内，书卷气息弥漫，烛火明明灭灭，映得满室清冷。刘启正坐在案前，低头温书。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他抬眼一看是窦漪房，脸上立刻露出不情不愿的神色，慢吞吞起身行礼，语气疏离又冷淡，带着藏不住的抵触：“儿臣见过母后，不知母后深夜前来，有何要事？”
那副抗拒的模样，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窦漪房心上，让她既心疼又心寒。
她站在原地，看着眼前固执又偏执的儿子，语气沉重开口，字字皆是发自肺腑的劝诫：“刘启，你给本宫听清楚，你是大汉太子，是天下正统储君，身负江山社稷与万千子民，并非寻常人家的风流子弟。
这天家男子，从来没有独宠一人的道理，你若一味偏宠栗妙人，冷待正妃，失了皇家分寸，寒了外戚之心，将来如何服众？如何坐稳这江山？”
她苦口婆心，句句皆是为他的前程考量，最后只落下一句不容置喙的命令：“今晚，你必须去太子妃殿中歇息，不许再任性妄为。”
刘启听得眉头紧锁，满心都是烦躁与不耐。他最恨母后事事都要插手，连他宠幸谁、宿在何处这般房内私事都要严加管束，半点自由都不给他，仿佛他只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脸色难看至极，却碍于君臣孝道，一句话也反驳不出，只是满脸写着抗拒与不悦，连眼神都不愿与窦漪房相接。
窦漪房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心头又是一涩，满是无力。
若是问她刘武喜欢什么、该如何沟通安抚，她一清二楚，总能拿捏得恰到好处；可对这个从小便疏于陪伴、疏于管教的刘启，她竟不知该如何靠近，如何劝说，如何拉回他偏执的心。
她看着眼前油盐不进的儿子，满心都是恨铁不成钢，却又无计可施。
终是无力地叹了一口气，窦漪房不再多言，转身拂袖离去，背影里满是疲惫与失望。
当晚，刘启虽满心不情愿，终究还是碍于母后的威严，踏入了薄巧慧的寝殿。
薄巧慧又惊又喜，心知定是皇后的劝诫起了作用，心底暗暗感激窦漪房为她周旋。
她早早梳洗妥当，褪去了所有带麝香的衣饰，安静地躺在床上，心跳如鼓，既紧张又期待，静静等候着太子。
可刘启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连床边都未曾靠近，径直走到窗边的小榻上坐下，抬眼痴痴望着窗外一轮孤清的明月，身形孤寂落寞，像是在思念着远方的心上人，又像是满心都是无处诉说的烦闷，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将薄巧慧隔绝在千里之外。
夜越来越深，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更衬得气氛尴尬又冰冷。
薄巧慧躺在床上，辗转难安，满心的期待一点点被寒凉吞噬，终是小心翼翼地轻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太子殿下，时辰不早了，妾身上的麝香已经洗净，该歇息了……”
话音落下，刘启却纹丝不动，仿若未闻，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她，依旧定定地望着窗外的月色，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薄巧慧僵在原地，瞬间羞恼交加，尴尬得无地自容。满心的欢喜与期待化作刺骨的寒凉，她紧紧咬住下唇，不敢再出声，只能默默转过身，眼泪再次无声地浸湿枕巾，一夜未眠，从天黑哭到了天明，满心都是无人能说的委屈与难堪。
刘启也同样一夜未眠，他静静的坐在窗前，看着天空上的月亮，心想自己今夜没去栗妙人这傻丫头宫里，她今晚不知道该如何伤心，如何哭泣。
而这一夜，远在偏殿的栗妙人，却没有刘启想象中的心碎哭泣，半点没有忧心难眠。
她睡得安稳又香甜，心里清清楚楚、笃定万分——太子白日被窦漪房警告，今夜万万是不敢再偷溜回来再找自己。
况且太子就算人去了薄巧慧那里，心也完完全全在她身上，绝不会碰薄巧慧一分一毫。
这般底气，让她卸下所有心事，一夜无梦，睡得格外踏实。
天刚蒙蒙亮，天边才泛起一抹浅白的鱼肚色，刘启便再也按捺不住，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起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薄巧慧的寝殿。他连片刻都不愿多待，只想尽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冷清与尴尬，脚步匆匆，一路直奔栗妙人的偏殿而去。
推开殿门，屋内还带着淡淡的暖意，栗妙人正蜷缩在锦被中睡得香甜，小脸睡得红扑扑的，眉眼舒展，毫无半分忧愁。
刘启看着她这副毫无心事的模样，心头又好气又好笑，原以为她会和自己一样彻夜难眠、牵肠挂肚，没料到这小没良心的，竟睡得这般安稳踏实。
他轻手轻脚走到床边，伸出手指轻轻捏住了她小巧的鼻子，存心逗弄她。
栗妙人瞬间呼吸不畅，眉头微蹙，挣扎着睁开眼，眼底还带着未消的睡意，先染上了几分浓浓的起床气，瞪圆了眼睛看向眼前的始作俑者。可看清来人是刘启时，那点小小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化作了湿漉漉的软糯爱慕，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立刻掀开被子起身，不顾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径直伸出双臂，环住了刘启尚且带着夜凉的身体。怀中的少女温热柔软，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体香，身姿娇软丰盈，紧紧贴着他，撒娇般往他怀里蹭，软糯地开口让他抱自己。
被栗妙人这般毫无保留地依赖与爱慕，刘启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所有的烦躁与不快都烟消云散，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满心都是欢喜与宠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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