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太后自得了那枚吕后旧符与陈嬷嬷的证词之后,一夜未曾合眼。
殿内烛火明明灭灭,映得她面容半明半暗,周身沉凝的气息几乎要凝成实质。她心中既惊且怒,更带着无尽后怕,此事关乎江山社稷,关乎太子安危,半点也拖延不得。
一想到那个身居后位数十年、看似温婉贤淑的女人,竟是当年吕后遗留在代国的细作,她便浑身发冷。若不是陈嬷嬷冒死出面,这惊天秘密,怕是要被彻底带进黄土,到那时,汉室江山易主,太子刘启身陷险境,一切都将追悔莫及。
翌日一早,她便屏退了殿中闲杂人等,只留下最心腹的侍女,低声吩咐,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你去宣陛下,就说哀家有关乎江山传承的要事,要单独见他。让陛下独自过来,不必声张。”
侍女不敢耽搁,即刻赶往宣室殿通传。
刘恒听闻薄太后语气凝重,又提及“汉室机密”四字,心中顿时一紧,不敢有半分迟疑,当即起身,独自一人往长信宫而来。他步履沉稳,可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长信宫内,门窗紧闭,熏香袅袅,烟气沉沉,却无半分暖意,反倒透着一股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沉肃。
薄太后端坐在上首,一身素色宫装,神情冷肃,眉眼间不见半分平日的平和,周身气息沉得吓人,仿佛有一场暴风雨,正在她眼底酝酿。
不多时,刘恒轻步走入殿内,见殿内这般情形,心头更是一沉,连忙上前见礼,语气恭敬中带着几分担忧:
“母后召见儿臣,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薄太后抬眸看向他,目光复杂难言,有疼惜,有无奈,更有压不住的寒意。她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倾尽一生护持的儿子,看着他一身帝王龙袍,却不知枕边人藏着何等惊天秘密,心中便一阵绞痛。
她没有半句多余的铺垫,只缓缓将手摊开。
那枚小小的青铜符记,静静躺在她掌心,纹路古朴,铜锈斑驳,带着岁月沉淀的冷意,却是当年吕后安插眼线、监视诸侯的信物。
刘恒目光一落,脸色骤然剧变。
他年轻时在长安见过,天下间唯有吕后排遣出去的人,才配持有此物!那代表着算计、监视、甚至……
“母后……这是……”
他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指尖微微发凉,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如潮水般疯狂翻涌。
薄太后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如重锤砸在他心尖:
“这枚符记,出自当年吕后宫中。持有它、被指派入代国的人——正是如今的皇后,窦漪房。”
“轰——”
一句话,如惊雷劈顶,炸得刘恒脑中一片空白。
刘恒踉跄后退一步,瞳孔骤缩,满脸不敢置信,浑身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僵。
“你说什么?!漪房……她是吕后安插的细作?!”
数十年夫妻,数十年温情,数十载朝夕相伴,一朝尽成骗局。
他想起初遇时的心动,想起共患难时的相依,想起登基后对她的信任与倚重,想起她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后宫……一幕幕画面在眼前飞速闪过,如今却全都蒙上了一层冰冷的欺骗。
原来,从一开始,便是一场算计。
原来,陪在他身边的是吕家安插的眼线。
原来他自认为的爱人,甘愿为她遣散后宫的爱人竟然是细作。
他胸口剧烈起伏,惊怒、屈辱、心寒、绝望齐齐涌上,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一口气提不上来,眼前猛地一黑,身子直直向后倒去!
“陛下!”
薄太后魂飞魄散,慌忙上前抱住他,声音都破了音,往日的沉稳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极致的慌乱与疼惜,“快传太医!立刻传太医!”
殿内瞬间大乱。
宫人内侍吓得魂不附体,跌跌撞撞地奔出殿外,一路狂奔着去请太医。整个长信宫,瞬间被一片恐慌笼罩。
太医匆匆赶来,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立刻上前诊脉。只见老太医手指搭在刘恒腕间,面色一点点变得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身子抑制不住地发抖。诊罢,他重重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声音悲戚绝望:
“启禀太后!陛下本就早年旧疾缠身,身子日夜衰败,此番急火攻心,气血逆行,彻底伤了根本……臣等无能,已无力回天,陛下……陛下恐怕时日无多了!”
“时日无多……”
薄太后踉跄后退,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时日无多。
这四个字,像千万根冰针,狠狠扎进她的心口。
她这一生忍辱负重,步步为营,好不容易将儿子推上皇位,护着他坐稳江山,如今竟要落得一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下场。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便是那个欺瞒了刘恒一辈子的毒妇——窦漪房。
心中对窦漪房的恨意,瞬间涨到了极致,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若不是那个女人藏得如此之深,若不是她带着目的伴君左右,她的儿子何至于落得如此境地!
不多时,刘恒缓缓转醒,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连睁眼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他一睁眼,便精准地握住薄太后的手,指尖冰凉,声音低哑却异常坚定:
“母后,朕知道了……
朕在位一日,便不会废去她的后位。
她终究是朕的皇后,是启儿的生母……”
他喘了几口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微弱的颤抖,眼底浮起浓浓的哀求与不舍,那是帝王最后的柔软:
“儿臣只求母后一件事——
待朕百年之后,千万留她一命。
朕不求别的,只求她能活下去。”
薄太后看着儿子临死仍这般心软痴情,看着他一身帝王气数已尽,却还在为那个欺骗他的女人求情,心痛如绞,泪落无声,终是咬牙点头,声音哽咽却字字掷地有声:
“……好,哀家答应你。
你在,后位是她的。
你走,哀家不杀她。”
刘恒这才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心头最后一块重担,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悲凉与不甘。
而薄太后坐在榻边,望着他虚弱不堪、命悬一线的模样,心中对窦漪房的恨,已然深深刻入骨髓,永生永世,再无化解可能。
殿内的气氛早已绷得快要断裂,薄太后刚应下刘恒那番请求,殿外便已经乱作一团。
陛下在长信宫昏厥、病危垂危的消息,终究是压不住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传遍后宫。
窦漪房乍一听闻,整个人都懵了,呆立在原地,手中的玉如意“哐当”一声砸落在地,碎成几截,清脆的碎裂声,像是在预示着什么。
她顾不上规整仪容,珠钗歪斜,甚至来不及等候宫人引路,一路跌跌撞撞直奔长信宫,满心满眼都是惶恐与不安,眼底的急切与慌乱,没有半分作假。
她不敢相信,前几日还好好的陛下,怎么会突然病危。
一进殿内,她便看见榻上面白如纸、气息微弱的刘恒,心口骤然一缩,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痛得她几乎站不稳。
“陛下!”
她快步扑到榻边,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握住刘恒的手,想问问他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为何会突然变成这样。
她有太多太多的话想问,太多太多的担忧想说,眼底全是真切的慌与急,没有半分虚伪。
可刘恒只是紧紧闭着眼,眉头深锁,非但没有回握,甚至连一丝目光都不肯给她,周身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意,仿佛她是什么污秽不堪的东西。
窦漪房僵在半空,伸出的手停在原地,进退不得,满心茫然。
她不明白。
陛下从前待她,从未有过如此冷淡。
不等她回过神,薄太后已是怒极出声,声音冷厉刺骨,带着从未有过的狠戾与厌恶:
“谁让你进来的?!给哀家滚出去!”
窦漪房猛地一震,震惊地望向薄太后,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薄太后这些年厌她、憎她、防她,这她是知道的。后宫之中,太后对她的不满,早已是心照不宣的事。
可这么多年,太后就算再不满,也会顾全皇室体面、顾及陛下情面,从不会这样当众、如此难听地呵斥她,更不会用这种恨不得她立刻去死的眼神看她。
那不是厌烦。
这是……不共戴天的恨意。
窦漪房彻底懵了,眼底一片慌乱无措,鼻尖发酸,眼眶瞬间泛红,下意识地抬头,望向榻上的刘恒。
这么多年,每逢她受委屈、被薄太后斥责时,只要她这样无助地望他一眼,刘恒总会护着她、拦着太后,为她说话,为她撑腰。
这是他们之间几十年的默契,也是她心底最后的依仗,最后的安全感。
可这一次,刘恒依旧闭着眼,侧脸冷硬,连眼皮都没有掀一下,仿佛她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没有维护。
没有开口。
没有半分动容。
窦漪房僵在原地,手脚冰凉,一颗心直直往下沉,坠入无边无际的冰窖。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这一切一夜之间全变了?
为什么陛下如此冷漠,为什么太后如此恨她?
她满心困惑,满心惶恐,满心委屈,却连一个解释、一个答案都得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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