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的长信宫,终究还是等来了那道摧垮整个汉宫的丧钟。
天边刚泛起一层灰败的鱼肚白,内殿里守了整夜的太医忽然齐齐跪倒,哭声压抑而悲怆地撞碎了黎明前的寂静。榻上那道吊着最后一口气的身影,彻底归于沉寂。
刘恒,这位一生仁厚、勤政爱民、与民休息、开创盛世根基的大汉帝王,终究没能熬过这一劫,于破晓时分龙驭上宾,驾崩归天。
消息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座皇宫。宫墙之内,人人屏息,素白一瞬席卷各处,连枝头的寒鸦都似感知到了什么,发出几声凄厉的低鸣,更添悲凉。
薄太后几乎是在太医开口的同一瞬,便踉跄后退了一步。不过短短数日,她像是骤然老了十几岁,满头青丝添了霜雪,脊背弯了,眼神枯了,往日里那股冷厉果决、震慑后宫的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失去儿子的苍老母亲。
她扶着冰冷的殿柱,浑浊的泪水无声滚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丧子之痛,早已将她的心神彻底击垮。
薄太后本是强撑着一口心气要主持丧事,可白发人送黑发人这般锥心之痛,终究是撑不住了,自陛下大行第二日起便一病不起,每日只得靠汤药苦熬,连起身站立都显得万分艰难,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模样。
而这道噩耗,以最快的速度传向了椒房殿。
正枯坐在窗边、整日失神落魄的窦漪房,在听见内侍颤抖着说出“陛下驾崩”四个字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前一刻还微微起伏的胸膛,骤然停滞。
她睁大眼睛,空洞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却不是生机,而是绝望破碎的最后一瞬。
“陛下……”
一声轻唤,轻得像一缕烟。话音未落,窦漪房眼前猛地一黑,心口那股压抑了数日的悲痛、茫然、悔恨、不舍,瞬间齐齐爆发。她身子一软,直直朝着地面倒去,当场昏死过去,一病不起。
太医匆匆赶来,诊脉后连连摇头。心病,无药可医。她是哀莫大于心死。那个她爱了一辈子、也被他冷漠抛弃了最后一程的男人,就这么走了。
他到死,都没有再看她一眼,没有再同她说一句话,没有给她半分解释的余地。他带着所有的真相、所有的爱恨、所有的过往,彻底离开了她。
椒房殿内,药味弥漫,愁云惨淡。曾经母仪天下、风华绝代的皇后,如今只剩下一副枯槁残躯,躺在床上气息微弱,高烧不退,口中反复喃喃着只有自己才听得懂的呓语。一会儿是“陛下”,一会儿是“代王”,一会儿是“我没有骗你”,一会儿又是“别离开我”。
短短几日,她苍老得不止十几岁,眉眼间的风华尽数褪去,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沧桑。
而长信宫内,早已布置成了肃穆的灵堂。
素白的帷幔漫天垂落,烛火长明,香烟缭绕。巨大的棺椁静静停放在殿中,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悲怆里。殿内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连呼吸都似被冻住一般。
宫中上下无论宗亲妃嫔、女官宫人,皆需身着素服,前往灵前跪拜致哀,昼夜轮替,不敢有半分懈怠。唯有栗妙人因身孕已满六月,胎像渐沉,不便久跪久立,被特赦免去跪拜之礼,在东宫静养待命。
太子刘启一身缟素,跪在最前。他面色惨白,眼底布满血丝,几日几夜不曾合眼,既要在灵前守孝跪拜、接待前来吊唁的宗亲朝臣,又要赶回前殿批阅奏折、处理朝政、安抚人心、稳定大局,两头奔波,连合眼歇息片刻都成了奢望,早已被熬得心力交瘁、忙得一团糟。
从父皇驾崩的那一刻起,他便是大汉名正言顺的储君,是天下的支柱。可这份重担,来得太过突然,太过沉重,压得他几乎窒息。
他跪在棺前,双手撑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一动不动,泪水无声砸落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失去了父亲,也永远失去了一个答案。那些关于母后、关于细作、关于偏爱与疏离的谜团,随着父皇的离去,永远埋入黄土。
一旁的馆陶公主,早已哭成了泪人。一身雪白孝衣穿在她身上,褪去了所有的明艳张扬、跋扈骄纵,只剩下悲痛和无助。她伏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几度晕厥,又被宫人强行唤醒。
那个从小把她捧在掌心里宠、任她无法无天、永远包容她任性的父皇,再也不会回来了。她看着棺椁,眼泪汹涌而出,心中又是痛,又是乱,又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一边是生她的母亲,重病垂危;一边是疼她的父亲,与世长辞;一边是惊天的秘密,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只能跪在棺前,一遍遍地祈祷,一声声地哭喊,像个彻底失去依靠的孩子。
满殿的宗亲、朝臣、宫人、内侍,皆身着素服,黑压压一片,跪倒在地。哭声压抑、肃穆、悲痛,回荡在空旷的长信宫内,久久不散。
“陛下——!”
哭声震天,震彻宫墙。
刘启抬起布满泪痕的脸,望着眼前那具冰冷的棺椁,缓缓闭上双眼。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没有退缩的余地。父皇走了,天下,交到了他的手上。
守灵的间隙,他每每匆匆赶回东宫,对着堆积如山的奏折一筹莫展。本就不擅长繁剧政务、性子偏于温和的他,骤然面对各地急报、朝臣争执、边境琐事,此刻更是疲于应对,常常对着文书怔怔出神,不知如何下笔,生怕一字之差,便误了天下苍生。
栗妙人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便时常挺着五个月的身孕,亲自送来温热的汤粥与点心,安静陪在他身侧,从不多言打扰,只在他疲惫时轻轻揉一揉他紧绷的肩颈,在他烦躁时轻声安抚几句。
见他对着几份棘手奏折眉头紧锁、久久无法决断,她只轻声提点一两句,点到即止。
就这么寥寥几句,刘启竟瞬间豁然开朗,恍然大悟,原本堵塞的思路一下就通了,原本纠结难断的事情也瞬间有了方向。
他越发觉得妙人天生聪慧通透、心思剔透,越发觉得离不开她,满心都是依赖与感激,只觉得自己此生最幸运之事,便是得她相伴左右。
椒房殿内,重病昏迷的窦漪房,在昏睡中发出一声破碎而绝望的低泣。
她的天,塌了。
她的帝,走了。
她这一生,爱恨痴缠,骗局情深,终究落得一个生离死别、无人谅解的下场。
一个时代,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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