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檀算着时辰，估摸着胤禟也该下朝回府了，便轻声吩咐小丫鬟们将膳食一一摆上桌。
正中间是她亲手慢火熬煮的红枣小米粥，米粒熬得开花起胶，边上配着爽口酱瓜、粉糯蒸山药，还有两碟素卤豆干与凉拌鸡头米，角落一碟酥软的桂花糕点缀其间。
一桌膳食瞧着清淡朴素，无半分奢华油腻，却胜在新鲜爽口。
胤禟每逢早朝下值，心绪总难免沉重几分，朝堂之上纷争不断，劳心费神之下，早膳素来不喜大鱼大肉，只偏爱这般清粥小菜，粗茶淡饭最能养胃舒心，也能让他稍稍卸下几分朝堂上的戾气。
膳食刚摆放齐整，院门外便骤然传来一阵清亮爽朗的呼喊，人还未踏入院中，热闹的声音先一步撞了进来，打破了小院的静谧。
下一瞬，两道身影并肩踏入院中。胤禟走在外侧，一身规整朝服尚未换下，身姿挺拔如松，俊美凌厉的眉眼间还凝着几分朝堂遗留下的沉郁，可因身边人的嬉闹，那股冷硬之气淡了不少，唇角甚至难得勾起一丝不加掩饰的笑意。
身旁的十阿哥胳膊大大咧咧搭在他的肩上，一派随性自在的模样，他生得眉目舒展明朗，鼻梁挺直，脸庞干净饱满，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爽朗憨气，眼神直白明亮，一看便是心思简单、毫无城府的性子，鲜活讨喜，叫人瞧着便心生亲近。
二人刚一进门，十阿哥的目光便不受控制地落在了立在桌旁的玉檀身上。
晨光透过窗棂温柔洒落，恰好将她笼在一片浅淡的光晕之中。
她站在阳光下肌肤莹白，细腻光洁，眉眼清丽如含露梨花，抬眼时瞳仁水润透亮，像盛着一汪清泉，整个人柔柔弱弱，楚楚可怜。
十阿哥脚步猛地一顿，搭在胤禟肩上的手臂都僵了半分。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一直蔓延到耳尖，连耳根都染成了通透的绯红，整个人愣在原地，竟一时忘了言语，只呆呆地望着玉檀，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他定了定神，才讪讪地收回目光，凑到胤禟身边，压低了声音，结结巴巴地开口：“呃…九哥，几、几日不见，玉檀姑娘……越发好看了。”
这话刚落，胤禟脸上那点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侧眸，冷冷地扫了身侧的人一眼，黑眸沉沉，原本温和的气压骤然沉下，周身散发出一股不易察觉的不悦。
十阿哥被九哥这熟悉的眼神一盯，瞬间打了个激灵，干笑两声，不敢再多言，脚下一动，“蹭”地一下就窜到了饭桌旁，老老实实坐下，扬声冲着玉檀喊道：“玉檀，快给我盛碗粥，我下朝一路赶过来，可饿坏了！”
玉檀见状，眉眼间漾开一抹清浅的笑意，对着十阿哥微微颔首，算作回应。随后她拿起干净的白瓷碗，先稳稳给胤禟盛了一碗满溢甜香的红枣小米粥，双手捧着，恭顺地递到他面前。
胤禟抬眸，黑眸与她水润的眸子轻轻一碰，目光微顿，才伸手接过。玉檀垂眸，又取过另一碗，为十阿哥盛上同样的粥品，递到他手边，而后便安静立在桌侧，动作轻柔利落地为二人布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多言，不逾矩。
十阿哥扒了两口粥，又夹了一筷子小菜送入口中，只觉得满口鲜香，比自己府里精心烹制的珍馐还要可口，他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对着胤禟忍不住叹道：“奇了怪了，明明都是一样的食材，一样的清粥小菜，怎么到你府里，就比我那儿好吃这么多？”
胤禟舀着粥，神色平淡，随口淡淡道：“爱吃就多吃点，若是真喜欢，我把府里厨娘赏你带走便是。”
十阿哥一听，眼睛瞬间亮得放光，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语气满是惊喜：“真的？九哥你可太爽快了！我回头就把上次父皇赏我的那枚玉佩给你送来，绝不食言！”
他说着，连忙转头看向玉檀，满脸好奇地追问：“对了玉檀，今日这粥是哪位厨娘做的？这手艺也太好了。”
玉檀轻轻一笑，声音温软清甜，不卑不亢：“回十阿哥，粥是奴婢亲手做的，不过是些家常手艺，算不上什么。”
十阿哥当场一噎，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连忙转回头看向胤禟，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带着几分期待：“那……九哥，你的话，还算数吗？”
胤禟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一言不发，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
十阿哥见状，立马垮下了脸，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九哥你真是的。”
嘴上抱怨着，他手里的筷子却没停，依旧大口吃着桌上的粥菜，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朝堂上的琐碎趣事，一会儿说御花园的花开得正好，一会儿说太医堂新制了润喉的方子，叽叽喳喳，热闹得很。
可他的眼神却控制不住地，频频往旁边立着布膳的玉檀身上瞟，目光直白又热切，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满心的欢喜根本藏不住。
这一切细微的举动，全都被胤禟看在眼里。他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喝着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蜜蜡珠串，珠珠碰撞发出细碎的轻响，神色沉静，眸色沉沉，没人知道他究竟在沉思些什么。
一顿饭吃得不算短，直到粥菜渐渐凉透，十阿哥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告辞。走之前，他又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深深望了玉檀一眼，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小院。
待十阿哥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廊尽头，小丫鬟们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桌上的膳食一一撤下，擦拭干净桌面，屋内很快恢复了安静。
胤禟依旧端坐在原位，没有半分起身的意思，指尖慢悠悠地盘着那串蜜蜡珠串，木珠被盘得温润发亮，周身气息沉敛，仿佛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眼，看向一直安静立在一旁的玉檀，声音低沉平静，听不出半分情绪：“玉檀，随我去书房。”
胤禟的书房是他平日处理府中庶务、接见亲眷议事的地方，也是他最常待的地方，陈设大气雅致，丝毫不显浮夸。
正中一张宽大的梨花木大案，上面整齐摆放着笔墨纸砚与各类账册、记档，博古架上陈列着青瓷古玩与捆扎整齐的文书，角落的铜炉里燃着淡淡的沉水香，清冽的香气混着墨香，在空气中缓缓流淌，静谧又雅致。
胤禟走到案后，从一叠诗笺中抽出一张洒金宣纸，推到案边的空位上，抬眼看向玉檀，淡淡开口：“往后府中往来应酬写的诗笺，不必再假手旁人，你替我誊抄整理。既在我身边伺候，识得笔墨、懂些诗韵，才不算辱没了你。”
玉檀上前一步，姿态恭顺淡然，轻声应道：“是，九爷。”
她走到案侧，伸手拿起一支狼毫笔，刚蘸好浓淡适宜的墨汁，准备在空白的麻纸上落笔，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扣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挣脱的掌控力。
胤禟不知何时已自椅中起身，无声绕到了她的身后。下一秒，宽阔温热的胸膛便稳稳贴上了她的后背，挺拔的肩背将她整个人温柔却强势地圈在怀中，牢牢护在身前。
他一手轻轻固定住她的小臂，防止她偏移，另一手直接覆在了她的手背上，将她握着笔的小手，连同那支狼毫笔，一同裹在自己宽大温热的掌心之中。
他掌心带着常年骑射训练、把玩珠串留下的薄茧，触感粗糙，却又格外温热有力，与玉檀细腻白嫩的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起初胤禟只想故意借着这份亲近引玉檀动心，可鼻尖骤然萦绕上一股清浅香气，瞬间打乱了他的心绪。那是玉檀身上的味道，干净的皂角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花香，清润香甜，与书房的沉水香缠在一起，格外勾人。
他的视线不自觉下移，落在玉檀莹白纤细的脖颈上，肌肤细腻如瓷，线条温婉柔和，几缕碎发轻贴在颈侧，透着惹人怜惜的脆弱。
呼吸间全是她身上的香气，原本盘算好的勾引与引诱，竟在这一刻乱了分寸，心底翻涌起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悸动。
“写诗誊笺，讲究笔力与气韵，不是胡乱落笔便成。”
胤禟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强自凝神，指尖带着玉檀的手，一笔一划地在宣纸上示范。
他先写了一句“清风拂柳色依依”，笔锋流转飘逸，既有楷书的规整，又有行书的灵动，尽显诗中清雅意境。
写完一句，他便放缓语速，耐心提点：“你看这‘清’字，起笔藏锋，行笔轻缓，收笔回锋，方显清润之气。执笔要稳，运笔要活，心手合一，方能写出神韵。”
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每一句提点都带着磁性，撩得她耳尖发烫。玉檀浑身几不可察地一僵，却依旧温顺地任由他握着。
然而笔锋刚收，胤禟便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慌乱，猛地松开覆在她手背上的掌心，手臂迅速收回，仓皇地往后退了两步。
动作来得急促，带起的风拂过案上宣纸，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响，他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还残留着她肌肤的细腻触感，鼻尖的香气久久不散，心跳竟失了平日的稳序。
玉檀只觉身后的温热骤然抽离，握笔的力道一空，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她微微一怔，缓缓转过身，一双水润的眸子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静静望向退开的胤禟，神色干净无辜，看不出半分异样。
胤禟迎上她的目光，重新端起矜贵沉稳的模样，只是喉间微紧，清了清嗓子才开口，声音刻意压得平淡，掩去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方才教你的都记清了？自己写几笔，我看看。”
玉檀心底早已明了，却装作浑然不知方才的异样，也未曾追问他突然退开的缘由。她收回目光，轻轻颔首，重新转向书桌案几，拿起狼毫笔蘸上新墨，凝神静气，按照胤禟方才教的手法，一笔一划地在宣纸上书写起来。
笔尖划过宣纸，只剩细碎的沙沙声，书房里的气氛安静下来，唯有墨香与那缕清浅花香，悄然缠绕，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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