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阿罗夏记得自己第一次扣下扳机的那天。
那天至冬堡下了一场很大的雪,雪片大得像鹅毛,从灰白色的天空里倾泻下来,把整座城市压得喘不过气。他站在一家不起眼的旅馆二楼窗户后面,猎枪架在窗框上,枪托抵着他的肩窝。街对面是白沙皇时期留下的一座旧戏院,戏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马车,马车旁边站着三个穿皮草大衣的人。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微微泛白。他认得其中一个人。那人是苍石村出来的,和他同年,小时候一起在雪地里追过野兔。那人现在替一个走私影域科技的黑帮做事,是“呼啸社”名单上排第七的目标。
他等了四十分钟。等到目标从戏院里出来,走到马车旁边。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扣下了扳机。枪声被风雪吞掉了大半。那人的身体像一袋被抽走骨头的土豆,软塌塌地倒在雪地里。另外两个人拔枪朝四周扫射,但阿罗夏已经收好了猎枪,从旅馆的后门离开了。
他走在回住处路上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那个人倒在雪地里的样子,和他小时候在苍石村猎到的第一只鹿一模一样。鹿也是那样倒下去的,四肢一软,跪在雪里,然后侧翻过去。眼睛还睁着。他后来把那头鹿的皮剥了,肉分给了村里几户人家,鹿角他留着,挂在他爹的猎具架子上。他爹那天喝了很多酒,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小子”。他娘把鹿肉炖了一锅,整个屋子都是肉汤的香味。
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在至冬堡租的小屋。图加林趴在门口等他。那只哈士奇看见他回来,站起来摇尾巴,尾巴甩得啪啪响。阿罗夏蹲下来,把脸埋进图加林脖子上的绒毛里。图加林身上有一股干草和兽皮混在一起的、暖烘烘的气味。他闭着眼,在那个气味里待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猎枪靠在墙角,脱了靴子,坐在床上。
他想起那个人的脸。那个人在倒下之前,好像往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也许看到了窗户。也许什么都没看到。他不确定。但他确定的是,那个人倒下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他看不清口型。他后来想了很多遍,始终不确定那个人临死前有没有喊出他的名字。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沃雅妮莎。包括奥黛塔。包括米提亚。
二
阿罗夏加入“呼啸社”是在一次任务结束之后。
那天他在雪原上追踪一头袭击商队的魔兽,追了整整两天两夜,最后在一处冰裂隙旁边结果了它。他拖着魔兽的尸体回到凝露镇的时候,镇口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斗篷,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那人拦住了他,说了一句让他至今没忘的话。
“我看了你两天的追踪轨迹。”那人说。“你的耐心很好。但你还不够冷。你在最后关头犹豫了。那头魔兽扑向商队的时候,你本来可以更早开枪。你没有。你等它先动了才动手。你在给它机会。”
阿罗夏站在那里,魔兽的血还在他肩膀上淌。他盯着斗篷下面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淡,像结了薄冰的湖水。他认得那种眼神。在苍石村的匪帮里,那种眼神属于那些杀人之前不会犹豫的人。
“你是谁。”他问。
“你以后会知道的。”那人说。“我只告诉你一件事。至冬需要一双能看见雪原深处所有东西的眼睛。你有那双眼睛。但你的手还不够稳。你愿意让我帮你把手练稳吗。”
阿罗夏没有回答。那人也没有等他的回答,转身就走了。雪落在那人的斗篷上,很快就化成了水。阿罗夏站在镇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雪幕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稳。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手很稳。但那个人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意识深处。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是“呼啸社”在至冬堡的联络人之一。呼啸社是一个没有公开名字的组织,成员大多是至冬各地的猎手、退伍军人、和那些不愿意被愚人众或贵族收编的独立猎人。他们的宗旨很简单:清理那些法律管不到的“野兽”。路匪、走私犯、叛逃的愚人众士兵、被深渊污染后失去理智的冒险者——都是他们的目标。
阿罗夏加入之后,任务变得越来越多。他开始频繁地离开凝露镇,有时候一走就是半个月。图加林被他留在了爹娘那里。他爹的腿已经不太行了,他娘的视力也一年不如一年。图加林可以帮忙看着他们。每次他回凝露镇,图加林都会扑上来把他撞倒在地,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脸。他娘会端出一碗热汤,他爹会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问一句“猎到了没有”。他每次都说“猎到了”。他娘就笑。他爹就哼一声,说“还行”。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们,他的猎物有时候是人。
三
沃雅妮莎是第一个发现他不对劲的人。
那天他们在至冬堡的一家小酒馆里喝酒。沃雅妮莎喝的是蜂蜜酒,阿罗夏喝的是最便宜的伏特加。沃雅妮莎坐在他对面,手指绕着杯沿画圈,银白色的头发在灯光下像一层薄霜。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在外面杀过人。”她说。声音很平。不是疑问句。
阿罗夏的酒杯停在嘴边。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手在酒杯上停了一瞬。就那么一瞬。
沃雅妮莎叹了口气。她把蜂蜜酒推到他面前。“喝点甜的。伏特加太苦了。”
阿罗夏把伏特加放下,接过蜂蜜酒,喝了一口。太甜了。甜得发腻。但他没说什么。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来晃去。沃雅妮莎伸手越过桌面,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很凉。他忽然想起,沃雅妮莎的手从来都是凉的。像雪。像冰。像那些被他一枪打穿胸口的人倒下去时,最后贴在地面上的那只手。
“你不用告诉我。”沃雅妮莎说。“我也不想知道。但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你做的那些事,和你心里想的那些事,是两码事。你心里想的那些事,才是你。”
阿罗夏看着她。她的眼睛是淡紫色的。他以前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她的眼睛。他以为那只是普通的紫色。但现在他看见了。那种紫色很浅,浅到几乎透明。像一层薄冰覆在很深的水面上。冰面底下有东西在动。他看不清楚那是什么。但他知道,沃雅妮莎也有她自己不愿意拿出来看的东西。
“你唱的那首歌。”阿罗夏说。“是唱给谁的。”
沃雅妮莎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收回了手,把蜂蜜酒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她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酒馆的角落里有人在弹琴,琴声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唱给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她说。
阿罗夏没有再问。他把自己那杯伏特加拿回来,一饮而尽。苦的。但比蜂蜜酒好。蜂蜜酒太甜了。甜的东西总是让他想起一些他不想想起来的事。比如他娘炖的鹿肉汤。比如他爹拍他肩膀时的力气。比如图加林身上的干草味。那些东西太暖了。暖到他有时候会忘了自己是谁。
四
奥黛塔是第二个发现的人。
她当时刚加入愚人众不久,被指派到至冬堡执行一项“协调任务”——说白了就是给那些贵族和军官们的宴会当保镖。她在宴会上看见了阿罗夏。阿罗夏穿着一身借来的西装,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端着一杯香槟,一口都没喝。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像在数人头。
奥黛塔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她那时候还不认识他。她只是觉得这个人的站姿很奇怪。所有宾客都在放松、在笑、在跳舞。只有他站在那里,脚跟微微踮起,重心随时可以移动。那是猎手的站姿。她认得那种站姿。罗莎琳教过她。
“你在看什么。”奥黛塔问。
阿罗夏侧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很冷。像结了冰的湖面。
“在看有没有人需要被清理。”他说。
奥黛塔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但她确实笑了。她说:“你跟我师傅说的一模一样。”
阿罗夏看着她。他把香槟换到了左手,伸出右手。“阿罗夏。”
“奥黛塔。”
他们握了手。阿罗夏的手很干燥,掌心有厚厚的茧。奥黛塔的手很凉。像沃雅妮莎的手一样凉。阿罗夏注意到了那个凉意。他看了奥黛塔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奥黛塔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她没有看错。那个眼神里有一样东西。和沃雅妮莎看他时眼神里藏着的东西一样。那是一种“我认得你”的确认。
那天宴会结束之后,阿罗夏没有回家。他在至冬堡的街道上走了一整夜。雪下得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白色的灰。他走到港口,站在码头上,看着结了薄冰的海面。海面上浮着几块碎冰,在月光下泛着蓝白色的光。他想起了那三行公式。米提亚的三行公式。沃雅妮莎有一次喝多了,跟他说过。她说米提亚死之前会藏东西。她说米提亚藏的东西是唯一能改变严冬计划的东西。她说她不知道那个东西藏在哪里。
阿罗夏知道。他早就知道了。有一次他执行任务的时候在军械宫的废纸篓里翻过。碎片拼好了,用胶水粘的。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把碎片放回了原处。
他站在码头上,看着海面上的碎冰。风从海上吹过来,灌进他的大衣领子。他把领子立起来,遮住耳朵。他想,如果有一天那些碎冰全部漂走了,漂到看不见的地方去,米提亚会不会就终于能睡一个不会醒来的觉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替米提亚做那个决定。就像他不能替沃雅妮莎决定她要不要继续唱那首歌。就像他不能替奥黛塔决定她要不要去找那个叫罗莎琳的人。
他只能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碎冰漂走。一块。一块。又一块。漂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五
苍石村被烧的那天,阿罗夏不在。
他那时候在璃月边境执行任务,追杀一个从至冬逃出去的叛逃者。任务完成之后他往凝露镇走,路过苍石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村口就闻到了烟味。不是炊烟。炊烟是暖的,带着松木和饭菜的味道。这个烟味是焦的,苦的,像什么东西被烧穿了。
他跑进村子。整个村子只剩下焦黑的框架。木头房子塌了大半,石头地基露在外面,地基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烬。灰烬里混着烧了一半的布片、碎裂的陶罐、和变形的铁器。他在灰烬里走。脚踩下去会陷进去一截,灰烬灌进靴筒,烫的。灰烬底下还有没完全熄灭的炭。他走到村子的中心,走到他家那栋房子的位置。房子没了。只剩下一个方形的石头地基,和地基中间几根烧黑了的木梁。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呜咽。
很轻。从地基后面传过来。他绕过去,看见图加林趴在一堵倒塌的矮墙后面。哈士奇的毛被烧焦了一半,左前腿蜷着,不敢着地。它看见阿罗夏的时候没有摇尾巴。它只是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是湿的。阿罗夏蹲下来,伸出手。图加林把鼻子凑过来,贴在他的掌心里。鼻尖是干的。凉的。阿罗夏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没有出声。
他抱着图加林站起来。哈士奇的体重压在他手臂上,沉甸甸的。他往村外走。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灰烬还在冒着烟。细的、白的烟丝从灰烬的缝隙里升起来,升到灰蓝色的天空里,散掉了。阿罗夏转过身,继续走。
他后来知道,那场火是一个叛逃的路匪帮派放的。那个帮派在苍石村附近活动了一段时间,被呼啸社盯上了。阿罗夏那次任务杀的那个叛逃者就是那个帮派的眼线。帮派的人找不到阿罗夏,就把他的村子烧了。他爹娘没在火里。他们那天去邻镇赶集了。但他爹的腿在赶集的路上摔坏了。从此以后再也站不起来。他娘的视力在那之后急剧下降。半年之内,她彻底失明了。
阿罗夏把爹娘安置到了凝露镇。图加林留给他们。他一个人搬回了至冬堡。猎枪挂在他床头的墙上。每天夜里他闭眼之前都会看一眼那杆枪。枪管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是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留下的。那个人倒下的时候,他收枪的动作太快了,枪管磕在了窗框上。划痕很浅。但每次他看到那道划痕,他都能想起那个人倒下去的样子。像一头鹿。像一头被剥了皮的鹿。
六
沃雅妮莎死的那天,至冬堡下了很大的雪。
阿罗夏得到消息的时候在军械宫的走廊里。他刚从丑角那里出来。丑角给了他一个新的任务:监视奥黛塔。丑角说奥黛塔最近在查一些“不该查的东西”。丑角说阿罗夏是最好的人选,因为奥黛塔信任他。阿罗夏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任务简报。简报上写着奥黛塔的行动轨迹、接触的人员、和可疑的时间节点。他翻到第二页,看见了沃雅妮莎的名字。奥黛塔最近见过沃雅妮莎。三次。都在沃雅妮莎的住处。
他把简报折起来,塞进口袋里。然后他走出军械宫,走进雪里。雪很大,大得看不清三步以外的路。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他站在雪里,周围全是白的。天是白的。地是白的。落下来的雪是白的。他的呼吸在面前凝成了一团白雾。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听见了枪声。
枪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雪幕,闷闷的,像什么东西被捂住了嘴。他认得那个声音。那是愚人众制式手枪的声音。他抬起头。雪还在下。他忽然觉得那些雪片像灰烬。像苍石村被烧之后,从灰烬里升起来的、细的、白的烟丝。
他转身朝沃雅妮莎的住处跑。雪灌进他的靴筒,化成冰水。他的脚趾冻得发麻。他跑过三条街,拐过两个弯,冲到沃雅妮莎住的那栋楼的楼下。门开着。楼梯上有脚印。湿的。混着雪水和泥。他跑上楼。沃雅妮莎的门也开着。他走进去。沃雅妮莎躺在窗边的地板上。银白色的头发铺了一地。像融化的雪。她的胸口有一个洞。血从洞里流出来,在地板上洇成一片暗红色的、不规则的地图。她的眼睛还睁着。淡紫色的。像结了薄冰的湖水。冰面底下什么都没有了。空了。
阿罗夏跪下来。他的手悬在沃雅妮莎的脸颊上方。他想碰她。但他不敢。他怕一碰就会碎。他想起沃雅妮莎的手。凉的。像雪。像冰。他想起她唱的那首歌。唱给一个不会回来的人。他想起她把蜂蜜酒推到他面前,说“喝点甜的”。他想起她说“你心里想的那些事,才是你”。他的手落下去。指尖碰到了她的脸颊。凉的。比平时更凉。像一块放久了的、开始融化的冰。
他没有哭。他跪在那里,手贴在沃雅妮莎的脸颊上,贴了很久。直到她的皮肤彻底变凉,变得像石头一样硬。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出那栋楼,走进雪里。雪还在下。他的靴子里灌满了雪水,脚趾已经没有知觉了。他走到军械宫门口,推开门,沿着走廊走到丑角的办公室。丑角坐在桌子后面,抬头看着他。
“沃雅妮莎死了。”阿罗夏说。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丑角看着他。看了很久。“我知道。”他说。
“谁干的。”
丑角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桌上的一个文件夹推过来。阿罗夏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奥黛塔。奥黛塔站在沃雅妮莎的住处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愚人众制式手枪。照片的日期是今天。时间戳在沃雅妮莎的死亡时间之前。
阿罗夏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文件夹合上。他想起奥黛塔在宴会上对他伸出的那只手。凉的。想起奥黛塔说“你跟我师傅说的一模一样”。想起奥黛塔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想起奥黛塔在练功房里,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练习微笑的样子。他想起奥黛塔说罗莎琳是她的师傅。他想起罗莎琳教过奥黛塔假装。他想起奥黛塔假装得很好。
他把文件夹放回桌上。“我知道了。”他说。
他走出丑角的办公室。走廊里很暗。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扑在他脸上。雪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关窗。他站在那里,让风吹。风里有雪的味道。也有别的味道。焦的。苦的。像什么东西被烧穿了。他闭上了眼。他想起苍石村的灰烬。想起沃雅妮莎的血在地板上洇成的地图。想起奥黛塔伸出的那只手。凉的手。他想起他自己。他的手。杀过人的手。杀过鹿的手。杀过人的手。这两只手是同一只手。
他睁开眼。雪还在下。他关上窗户,转身走了。
七
奥黛塔死讯传来的那天,阿罗夏在凝露镇。
他坐在爹娘的屋子里。他爹躺在床上,腿上的伤还没好。他娘坐在窗边,什么也看不见,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一块旧布。图加林趴在门口,半眯着眼。阿罗夏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是他娘让他自己泡的。他娘说“你自己泡,我眼睛看不见,别烫着了”。
送信的人是呼啸社的联络人。那个人推开门,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况,犹豫了一下。阿罗夏站起来,走到屋外。联络人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很短。阿罗夏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联络人走了。阿罗夏站在屋外,看着远处的雪原。雪原一望无际,白茫茫的,看不到尽头。他想起了奥黛塔。想起她的淡蓝色的眼睛。想起她踮着足尖在练功房里旋转的样子。想起她问他“你在看什么”的时候,嘴角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弯度。然后他想起沃雅妮莎。想起她的银白色的头发铺了一地。想起她的血在地板上洇成的暗红色的地图。想起她说“唱给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他回到屋里。他娘问:“谁来了?”他说:“没什么。送信的。说是雪原上的路封了。”他娘“哦”了一声。他爹在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图加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阿罗夏蹲下来,把手放在图加林的头上。哈士奇的眼睛是棕色的。很暖。像干草。像兽皮。像他小时候在苍石村猎到的第一只鹿的眼睛。那只鹿的眼睛也是棕色的。很暖。然后他杀了它。
他站起来。他把那杯凉了的茶倒进灶台的灰堆里。茶水浇在灰上,发出嗤的一声。一缕白烟升起来。细的。白的。像苍石村的灰烬。他走到门口,拿起挂在墙上的猎枪。枪管上那道划痕还在。他检查了一遍枪膛。干净的。他把枪背在肩上,走出屋子。图加林跟在他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哈士奇坐在门口,歪着头看他。尾巴轻轻扫着地面。他摆了摆手。图加林没有跟出来。
他一个人走进了雪原。
八
阿罗夏在雪原上走了三天。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是在找那个传说中在雪原深处无差别狙击活物的“疯子”。也许是在找那个在暗处活动了很久的、被他忽略了的“东西”。也许只是在找某个答案。他走过冰裂隙。走过废弃的哨站。走过被雪埋了一半的旧矿场。他走过苍石村的废墟。灰烬已经被雪盖住了。什么都看不出来了。他在废墟上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第三天夜里他到了一处废弃的猎屋。猎屋的屋顶塌了一半,墙上的裂缝里灌着风。他推开门。里面有人。那个人坐在猎屋唯一的凳子上,背对着门。银白色的头发从兜帽下面漏出来,垂在肩膀上。阿罗夏的猎枪抬起来,对准了那个人的后脑。
“别动。”他说。
那个人没有动。但她说话了。声音是沃雅妮莎的声音。干燥的。像烧过的纸。
“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慢。”那个声音说。
阿罗夏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他没有扣下去。
“你不是沃雅妮莎。”他说。
“我当然不是。”那个声音说。那个人转过身来。是沃雅妮莎的脸。银白色的头发。淡紫色的眼睛。嘴角微微牵起来。但那双眼睛是空的。里面的冰面底下什么都没有。连水都没有。是干的。
“你是那个东西。”阿罗夏说。“披着沃雅妮莎皮囊的东西。”
“对。”那个东西说。它站起来,朝阿罗夏走近一步。“我是沃雅妮莎死之前最后的那个东西。她唱的那首歌。她心里藏着的那些她不愿意拿出来看的东西。我就是那个。”
阿罗夏的猎枪没有动。那个东西又走近一步。它的手抬起来,指尖碰到了枪管。凉的。像沃雅妮莎的手。像奥黛塔的手。
“你杀了奥黛塔。”阿罗夏说。
“是。”那个东西说。“我用了她的师傅。那个叫罗莎琳的东西。它烧了她。烧得很干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阿罗夏的手指在扳机上收紧了。他的指节泛白。他的肩膀在抖。但他没有扣下去。
“你在等什么。”那个东西问。“等一个理由吗。等一个能让你扣下扳机的理由。好让你觉得你杀了我是对的。好让你觉得你不是在杀沃雅妮莎。”
阿罗夏看着她。那张脸。他认得那张脸。在至冬堡的小酒馆里,沃雅妮莎坐在他对面,把蜂蜜酒推到他面前。在凝露镇的雪地里,沃雅妮莎和他并排走着,唱着那首歌。在他爹娘的屋子里,沃雅妮莎帮他娘穿针,针尖对着针眼对了半天,最后她笑了,说她手笨。那些都是沃雅妮莎。都是真实的。但他知道,眼前的这个,是从沃雅妮莎心里长出来的。从那些沃雅妮莎不愿意拿出来的东西里长出来的。那个东西也是沃雅妮莎的一部分。
“你恨我。”那个东西说。“你恨我杀了她。你恨我用了她的形状。但你最恨的是你自己。你恨你自己没能早一点发现。你恨你自己站在码头上看碎冰的时候,没有回头。你恨你自己在军械宫的走廊里,看了那张照片之后没有撕掉。你恨你自己。”
阿罗夏的手指从扳机上松开了。他把猎枪垂下来,枪口对着地面。他看着那个东西。那张脸。那双空的、淡紫色的眼睛。
“你走吧。”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
那个东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它笑了。那个笑容是沃雅妮莎的。嘴角微微牵起来。但它只牵了一半。另一半僵住了。像一张面具戴得太久了,边缘开始翘起来。
“你让我走。”它说。“好。我走。但你要知道一件事。我走了之后,你还是会在这里。你还是那个站在码头上看碎冰的人。你还是那个在军械宫走廊里看照片的人。你还是那个杀了人之后把脸埋在图加林脖子里的、猎手。我走了,你还在。”
它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它停了一下。它没有回头。它说了一句话。声音是沃雅妮莎的声音。干燥的。像烧过的纸。
“你心里想的那些事,才是你。”
然后它推开门,走进了雪里。门在它身后关上了。猎屋里只剩下阿罗夏一个人。他站在那里,猎枪垂在身侧。风从墙上的裂缝里灌进来,吹在他的脸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稳。一直很稳。他忽然想知道,一个手很稳的人,能不能握得住一个正在碎掉的东西。他试过。他握过沃雅妮莎的手。握过奥黛塔的手。握过他爹的肩膀。握过他娘的手。他握过很多东西。但那些东西最后都碎掉了。从指缝里漏出去了。像雪。像灰。像碎冰。
他把猎枪背回肩上,走出猎屋。雪停了。天空是灰蓝色的,像一块没有烧透的炭。远处的雪原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一望无际。他站在猎屋门口,看着那片雪原。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不知道猎屋外面还有什么。
他想起了奥黛塔死前跟他说过的一句话。那天他们在至冬堡的街道上走,奥黛塔说:“我师傅教我的最后一件事是——不要停下来。停下来就会碎。”他当时问她:“那你停过吗。”奥黛塔没有回答。她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
他走进雪里。雪灌进靴筒,化成冰水。他没有缩。他一步一步地走。猎枪背在肩上。枪管上那道划痕还在。他走得很慢。很稳。像一个猎手在跟踪一头他看不见的猎物。像一个猎手在走向一个他看不见的终点。
雪原在他面前展开。白茫茫的。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继续走。
(https://www.mangg.com/id213816/12540360.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