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剑光终于黯淡下去,慢慢消散。
周神芝的身影重新显现出来,单膝跪地,手里握着半截断剑。
他浑身焦黑,嘴角鲜血不住往下淌,头发都炸了起来,狼狈不堪。
可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他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天雷也消散了大半,只剩微弱的雷光落在赵天师身前,被他轻轻挥手散去。
赵天籁站在原地,紫袍有些散乱,脸色苍白如纸,显然引动天雷也消耗极大。
可他依旧站得稳,气度依旧雍容。
胜负已分。
“赵道兄……技高一筹。”周神芝艰难笑道,“周某,认输。”
赵天籁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全无半分骄矜:“周兄剑道刚烈,赵某胜在功法占优,并非真的高出一筹。”
他指尖一弹,一枚温润的丹丸飞过去,“此丹可稳本命精气,修复道基,周兄勿怪。”
周神芝接过丹药,仰头吞下,拱手道:“多谢。”
输剑不输人,赢法也赢气度。
看台沉寂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好!”
“精彩!太精彩了!”
“周神芝虽败犹荣!赵天籁名不虚传!”
执事走上台,高声宣布:“本场胜者,龙虎山赵天籁!三日后决赛,赵天籁对阵裴杯,争夺本届大比魁首!”
喝彩声更响了,漫山桃符都仿佛在声浪中轻轻震颤。
赵天籁对着四周看台微微躬身致意,便转身下台,紫袍飘飘,步履从容,全然没有大胜后的张扬。周神芝也被周氏族人扶了下去,背影虽狼狈,脊梁却直。
温红药长长吐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最后那天雷落下来的时候,我都以为周神芝要废了。还好赵天籁手下留情了,龙虎山的人,气度确实可以。”
苏蘅也点着头,小声道:“周公子也很厉害……那一剑,好动人。”
凌玄晏望着两人下台的方向,缓缓道:“都是好苗子。一个剑道刚烈,一个雷法中正,未来都是镇守一方的人物。三日后赵天籁对裴杯,才是真正的龙争虎斗。”
“裴杯现在可是山巅境武夫啊,肉身硬得跟法宝似的,雷法能破防吗?”温红药好奇追问。
裴杯的名声她听过,中土乃至整个浩然当下的年轻一辈武夫第一人,号称三拳之内必败对手,凶名赫赫。
“不好说。”凌玄晏摇头起身,“武夫近身无敌,雷修远攻称雄。就看是裴杯能冲破雷幕贴脸,还是赵天籁能把距离控死。武夫本就高了一个大境界,赵天籁想赢,难。”
三人随着散场人流往山下走。暮色漫过桃林,落桃铺了一路,踩上去软乎乎的。
青石板路顺着山势往下铺,被千百年的行人踩得温润发亮,落桃积了薄薄一层,粉白相间铺在石缝里,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玉。
道旁的桃树都有些年头了,枝干虬曲,新叶浓绿得能滴出水来,枝桠上悬满两指宽的桃木符牌,朱砂箓文被夕阳镀上一层暖金,风一过便轻轻晃,撞出细碎的声响,混着山涧流水声,慢悠悠往山下飘。
“你说这周神芝也真是轴,明知道赵天籁引了天雷出来,还硬往上撞。”温红药又买了份桃子,咽下桃肉,随手拂掉肩上一片落瓣,随口嘟囔,“认输又不丢人,这下好了,没个三五年养不回来,图什么呢。”
凌玄晏头也不回,声音顺着风飘回来:“剑修有剑修的根骨。真站在那擂台上,有些东西比道基还重。你当人人都像你,见势不对先退三步?”
“退三步怎么了,退三步再打回来呗。”温红药撇撇嘴,伸手去扯旁边小姑娘的袖子,“阿衡你说是不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打不过就认,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闻言她轻轻点头,细声细气的:“话、话是这么说……可周公子最后那一剑,还是很动人的。”
她说着,声音又低了点,耳尖悄悄泛红:“像……像之前孟公子在汉宗大阵的时候,也是这样。眼睛亮得很,好像什么都不怕。”
温红药脸上一热,伸手去捏她的脸颊,指尖软乎乎的:“死丫头,三句话不离他,咋的,对师姐意有所指啊?”
“哪、哪有……”苏蘅笑着躲,鬓边碎发散下来,遮住了泛红的耳尖。
东宝瓶洲一别快半年了。
那个拎着把竹剑,嘴上没个把门的散修,说要去北俱芦洲闯东部大比,说“打出点名头,就去中土找你们”。
她当时还翻了个白眼,说“你能打进十六强就不错了,别输得太惨丢东宝瓶洲的人”。
也不知道如今闯到什么程度了,还会不会再见呢?
凌玄晏听着徒弟俩嘀嘀咕咕,也不插话,只微微摇头。年轻人的心思,他哪能看不出来。只是山上姻缘,从来不是喜欢就能作数的。
孟凉是块好料子,可毕竟是个无门无派的散修,路还长着呢。
转过一道弯,山道忽然收窄,两旁的桃树更密了,枝桠交错,在头顶搭成个天然的花廊。落桃下得更密了,像场慢悠悠的粉雪。
凌玄晏的脚步却忽然顿住。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目光投向花廊尽头。
几乎是同时,山道上方也传来一道清泠的女声,带着点讶异:“凌山主?”
风卷着落桃从两人之间穿过。
花廊那头,两个人正缓步下来。
走在前头的是个年轻女子模样的练气士,穿一身素月道袍,料子是极上品的冰蚕丝,夕阳落在上面像流水似的漾开柔光,袖口绣着极细的银线水纹,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她步履不快,可每一步落下,脚下的落桃都会自动向两边拂开,不沾半片花瓣。
点江春,中土老牌十三境修士,执掌中土江潮宗,道龄比凌玄晏长了近百岁。早年也是叱咤中土的人物,只是近些年深居简出,很少在山巅场合露面。驻颜有术,活了快三百年,看着反倒比凌玄晏还年轻些。
她身侧跟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年纪,穿一身石青色暗纹锦袍,人长得确实俊朗,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只是眉梢眼角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散漫,像没什么事能放在心上。
目光扫过来时,先在凌玄晏身上顿了顿,随即落到温红药和苏蘅脸上,在温红药鬓边那朵干碧桃上多停了一瞬,嘴角勾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算失礼,却也算不上规矩,像见着了新鲜玩意儿的纨绔子弟。
正是点江春的嫡传大弟子,师晴蹈。
“点宗主。”
凌玄晏上前两步,拱手行礼,神色平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多年不见,宗主道法越发精深了。凌某方才竟没第一时间察觉,惭愧。”
“凌山主客气了。”点江春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嘴角噙着点淡笑,清冷里添了几分烟火气,“我也是刚转过弯,见着青衫眼熟,才敢认。倒是你,不声不响就破了十三境,我收到邸报的时候,还以为是下面人传错了。”
“蹉跎多年,侥幸破境罢了。”凌玄晏笑了笑,侧身让开半步,示意身后两个徒弟,“劣徒顽劣,让宗主见笑了。红药,阿衡,见过点宗主。”
温红药心里早就咯噔一下。
婚约的事,她早年听师父提过一嘴,说是当年和点江春在文庙议事,两人都喝了点酒,半开玩笑定下的。
说将来各自的首徒若是男女合适,便结个亲,也算羽化山和江潮宗结个善缘。她以前只当是长辈的酒话,当不得真。没想到今天真撞上了,还是在这么个场合。
再看师晴蹈那副摇着扇子、眼神轻飘飘的样子,她心里先就腻了三分。
可当着师父的面,礼数不能缺。她只得福了福身,挤出个标准的笑脸:“晚辈温红药,见过点江宗主。宗主仙福永享,道业精进。”
话说得规规矩矩,心里却在翻白眼:什么嘛,看着人模狗样的,眼神怎么黏糊糊的。
苏蘅更紧张,往师姐身后缩了缩,露出小半张脸,小声嗫嚅:“苏、苏蘅……见过点江宗主。”
说完就赶紧低下头,手指把襦裙揪得更紧了,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她天生怕生,见了陌生的长辈就紧张,更别说还是鼎鼎大名的点江春。
点江春目光在两个姑娘身上扫了一圈,微微点头,语气平淡:“不必多礼。凌山主教得好徒弟,一个灵秀,一个温婉,好福气。”
她说着,侧头瞥了身侧的徒弟一眼。
师晴蹈立刻收了折扇,上前一步,对着凌玄晏躬身行礼,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半分错处,声音带着点笑意,清朗好听:“晚辈师晴蹈,见过凌山主。家师常跟晚辈提起您,说您是中土同辈修士里最稳得住的,一步一个脚印,厚积薄发。今日得见,果然气度非凡。”
话说得漂亮,分寸也足,既捧了凌玄晏,又不显得谄媚。
行完礼,他直起身,目光自然而然落到温红药身上,笑着拱了拱手:“这位就是温师妹吧?早就听师父说羽化山大弟子天资卓绝,火法造诣在年轻一辈极高,今日一见,比传闻里还要出色。”
他笑得温和,眼神却像带着钩子,在温红药脸上打了个转,笑意更深了点。
温红药心里更腻歪了。
什么嘛,第一次见面就说这种话,油腔滑调的。
她面上却还得维持礼数,微微福身,皮笑肉不笑:“师公子过奖了。一点微末道行,不值一提。”
师晴蹈哈哈一笑,摇开折扇,慢悠悠扇了两下:“温师妹太谦了。谁不知道羽化山首徒是年轻一辈里的翘楚,我可是仰慕已久。”
他说着,又看向苏蘅,语气放柔了些:“这位是苏师妹吧?看着年纪小,灵气却足,将来成就肯定不低。”
苏蘅被他点名,吓得一缩脖子,更往师姐身后躲了躲,小声道:“师、师公子好……”
头埋得低低的,都快埋到胸口了。
师晴蹈也不在意,只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他看得出这小姑娘怯生,逗多了反而没意思。倒是这位温师姐,看着爽利,眼底却带着点小脾气,像只炸毛的猫,有趣得很。
凌玄晏和点江春并肩往路边走了走,避开往来的行人,顺势聊了起来。
“这次中部大比,成色比上届好不少。”点江春望着山巅登仙台的方向,淡淡道,“赵天籁是个好苗子,龙虎山有他,下一任大天师的位子稳了。”
“确实难得。”凌玄晏点头,“年纪轻轻,养气功夫却老到。整场比赛节奏都在他手里,不急不躁,是个做大事的性子。周神芝也不差,就是性子太烈,容易折。”
“周氏的人,都这股子驴脾气。”点江春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当年周老爷子就是这样,明知道打不过,还要硬往上冲,最后把命都丢在了剑气长城。孙子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也正是这股劲,周氏才能一代比一代刚。剑修嘛,太软了不行。”
“剑修刚猛是本色,可过刚易折。”凌玄晏叹了口气,“真要走到高处,还是得刚柔并济。就像当年剑气长城的老大剑仙,一剑破万法,可守起城来,比谁都稳。”
提到剑气长城,气氛稍稍沉了几分。
点江春眉头微蹙:“前阵子绯妃攻城的事,你怎么看?十三之争刚定下来就闹这么一出,蛮荒那边,怕是要反悔。”
“反悔倒不至于。”凌玄晏摇头,“蛮荒也不是铁板一块。绯妃是什么性子,你我都清楚,莽撞贪功,多半是私下里受了哪个的挑唆,偷偷跑出来捡便宜。真要是全面开战,就不是一个王座攻城这么简单了。”
“就怕他们得寸进尺。”点江春淡淡道,“老大剑仙坐镇一天,他们不敢真怎么样。可老大剑仙还能守多久?谁也说不准。真要是哪天城头变了天,咱们中土首当其冲。”
凌玄晏沉默片刻,缓缓道:“尽人事,听天命吧。文庙那边已经在布置了,各宗都在往剑气长城送人送物资。咱们这些做山主的,管好自己的山门,教好自己的徒弟,就是尽本分了。真到了那一天,该上城头的,谁也躲不掉。”
这话不算慷慨激昂,却沉甸甸的。
山上修士,修到高处,从来不是只顾自己逍遥。天地大劫面前,谁都不能独善其身。
(https://www.mangg.com/id213813/14099228.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