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长镜?!”
帐里瞬间炸了锅。
赵烈瞳孔骤缩,握着刀柄的手一下子攥紧,指节泛白。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紧:“不可能吧?宋长镜不是在东线督战吗?怎么会跑到北边这种偏线来?”
洪仲脸色也变了,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连连摇头:“不对,不对。北线偏得很,总共就咱们这点兵力,犯得着让宋长镜亲自来?大骊疯了?杀鸡焉用牛刀……”
管粮的参军脸都白了,手里的账册差点掉在地上。谁不知道宋长镜的名头?大骊宋氏的宗室,刚刚破境的山巅境武夫,这样的人物真要是来了,别说八千守军,就算再加八千,也挡不住他一拳啊。
“会不会是假的?”有校尉小声道,“找个身形相仿的,穿身银甲,故意走在阵前,乱咱们军心?”
“不像。”洪仲沉声道,“武夫的气势藏不住,尤其是顶尖武夫,拳意往外一放,隔几里地都能感觉到。李供奉虽然只是金丹境,可也不至于连这点眼力都没有。”
诸将议论纷纷,脸上都带着惶急。本来兵力就不如人,要是再来个宋长镜,这仗根本没法打。
周虎坐在主位上,神色依旧沉稳,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了。
他当然知道宋长镜。
当年他还在北边当校尉的时候,就听过这位大骊宗师的名头。这样的人,别说来一个前锋营,就算单枪匹马闯营,都能把这八千守军的营盘搅个天翻地覆。
可他为什么会来北线?
东线才是主战场,两国主力都在那边,打得昏天黑地,正需要他这样的人物坐镇。跑到北线这种偏线来,对付八千边军,简直是大炮打蚊子,根本说不通。
周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波澜,缓缓站起身。
“是不是宋长镜,看看就知道了。”他声音很稳,听不出慌,“走,去营墙看看。”
诸将对视一眼,纷纷跟上。
周虎走在最前面,他抬头望了望南边的夜空,云层更厚了,连那点昏黄的月光都没了。
从大帐到营墙,要穿过半座营盘。
沿路都是巡夜的士卒,见了周虎,纷纷躬身行礼,火把的光影在甲胄上晃来晃去,映得一张张年轻的脸都绷得紧。各营的帐篷都熄了灯,只有值夜的士卒还醒着,站在帐门口往南边张望,显然也听到了动静,心里都揣着忐忑。
周虎没说话,脚步不停,顺着石阶登上营墙。
夯土的台阶踩上去硬邦邦的,风也更大了,刮得脸上生疼。墙顶的戍卒见了他,连忙让开位置,躬身行礼。
周虎走到垛口边,手扶着冰冷的城砖,往南望去。
远处的地平线上,慢慢浮起一条黑线。
起初只是淡淡的一道,像墨笔在宣纸上扫了一下,渐渐的,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大骊的步军方阵,步伐齐整,踩得地面微微发颤,隔着数百步,都能感觉到脚下细微的震动。
军阵最前方,果然立着一道亮银身影。
距离还远,看不清面容,却有一股无形的气势,隔着数百步遥遥压过来,像一座大山缓缓往前移,压得人胸口发闷。
那人身量极高,比寻常士卒高出整整一个头,一身亮银甲胄在火把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没带兵刃,就那么空手立在军阵最前头。
他身后的军阵鸦雀无声,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像擂鼓似的,敲在每个人心上。
营墙上的士卒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随军的几位供奉站在垛口边,脸色发白,攥着拂尘的手微微发抖。光是隔着这么远,就被那股纯粹的武夫气势压得灵气运转不畅,胸口发闷,像压了块大石头。
“是宋长镜。”洪仲站在周虎身侧,声音发沉,带着点艰涩,“错不了。除了他,现在大骊没哪个武夫有这么盛的拳意。山巅境……真是他。”
赵烈咬着牙,脸上的疤都涨红了,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山巅境武夫,根本不是人数能堆死的。真要是冲过来。
周虎没说话。
他盯着那道银甲身影,手慢慢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指节一点点收紧。
像是察觉到了营墙上的目光,那道银甲身影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抬头,望向营墙的方向。
隔着数百步的距离,夜色浓重,火光摇曳,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周虎眺望过去,明明隔着那么远,却像能看清对方眼底的淡漠与睥睨,像在看一只挡路的蝼蚁。
宋长镜微微抬了抬下巴,动作幅度很小,像是示意,又像是赤裸裸的挑衅。
他没说话,甚至没动一下手,可那股压人的气势让整个营墙上的士卒都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他身后的大军也随之停下,列成方正的阵形,鸦雀无声。
周虎微微一叹,原来终究还是找上自己了吗。
朝廷或者军营之中有很多新人不解,原来年纪轻轻就能堪当将军重任的周虎为什么会那么早就隐退,最终沦为到卢氏王朝北边的关牒署做个小官,又为什么在军营中具有那么深远的影响力。
但只有洪仲这等在周虎手下干过的老将才知道,当年周虎是何等意气风发,原因无他,周虎自身也是一名纯粹武夫,并且还是一名名副其实的...山巅境武夫!
只不过当年帮助卢氏王朝一统半洲江山的时候,不慎受伤导致其境界直直跌落一境,并且留下了隐疾,而后面卢氏王朝的那个开国皇帝卢岳又恰好离开前往中土神洲,后面有消息时依旧是当甩手掌柜转头就去了北俱芦洲的东部大比。
这也导致朝廷内奸人当道,毕竟周虎名号太过响亮,本身又是一名山巅境武夫,所以等周虎跌境又落下隐疾后,朝廷内刘克和王政这样的奸人趁机发落,最终迫使其被迁至北部关牒署,几乎注定此生再无缘军旅生活。
然而命运总是如此弄人,或者说一切事出必有因,当年周虎正是准备一鼓作气顺着大骊拿下南边三个部落,但临时直接被召回京城,最终只一统了一洲半壁江山,但也就此养虎为患,滋生出了大骊这么个在未来成为心腹大患的角色。
于是现在大骊带着三个部落卷土重来,朝廷那边实在无人可用,如今卢岳又不在朝廷争执十分严重,苏墨趁此机会力排众议将周虎召了回来,毕竟如今整个卢氏王朝内能用来对标宋长镜的武夫,只有周虎一人了。
只能说赶走周虎的是一帮人,让周虎得以回来的也同样是他们。
不过事到如今,也不用去想这么多了,宋长镜此次前来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周虎,毕竟都同为山巅境武夫,周虎毫无疑问就是宋长镜武道最好的垫脚石。
至于宋长镜怎么知道周虎会来南线,想必都不用隐藏在卢氏王朝的探子出手,朝廷内某些人自己就会向宋长镜暴露自己的行踪,于是这场仗就变成了非打不可了。
输了,自己就身死道消,给那群人的心头刺给拔掉。
赢了,他们也能保住更多的土地和利益,同时自己也势必会再次落下隐疾,毕竟宋长镜可不是什么无名之辈,到时候一样能凭借一些境界不低的供奉掣肘住自己,当然赢的概率很渺茫就是了。
洪仲侧过头,看着周虎紧绷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想说句“将军要不咱们避一避”,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周虎了。
别说对面是宋长镜,就算是三教圣人站在跟前,该打的时候,也绝不会退后半步。尤其是山巅境武夫,骨子里的武道信念比命还重。
“周虎——”
忽然,一道沉雄的声音从南边传来,不高,却像洪钟大吕似的,隔着数百步稳稳传过来,压过了风声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出来说话。”
营墙上的士卒脸色齐齐一白,修为低点的,甚至觉得胸口发闷,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随军的几位供奉更是脸色煞白,连忙运转灵气抵挡,心里惊骇到了极点。只是开口说话,就有这等威势,真要是动起手来,哪还有活路?
营盘里也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各营值夜的士卒都被惊醒了,纷纷走出帐篷,往南边张望,脸上满是惶急。
赵烈握紧了刀柄,额角渗出汗来。他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没见过单凭一句话就能压得整座军营发闷的人物。这就是山巅境武夫的威势?简直骇人听闻。
周虎终于动了。
他收回按在垛口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指尖微微发麻,是刚才硬扛对方气势留下的余韵。他心里清楚,宋长镜这是在试探,也是在立威——先声夺人,乱他军心。
“慌什么。”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瞬间压下了营墙上下的骚动。士卒们听见将军的声音,心里莫名就定了些,纷纷站直了身子,握紧了手里的兵器。
周虎转过身,目光扫过身侧诸将,最后落在洪仲脸上,淡淡道:“老洪,你猜得没错。他就是冲我来的。”
洪仲心里一沉,涩声道:“将军,是京里……”
“还能有谁。”周虎扯了扯嘴角,露出点冷笑,笑意却没到眼底,“刘克、王政那帮人,巴不得我死在这儿。我死了,他们既能拔掉心头刺,又能跟大骊卖个好,一举两得,算盘打得精着呢。”
他说得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从接到调令的那天起,他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那帮人既然肯把他放出来,就没打算让他再回去。要么战死沙场,要么打完仗再罗织罪名贬得更远,横竖不会让他好过。
只是没想到,他们做得这么绝,直接把他的行踪透给了宋长镜,还真是看得起他。
“将军,那咱们怎么办?”赵烈急声道,“要不……咱们闭营死守?他宋长镜再厉害,总不能一个人打穿南线吧?咱们守到援军来就好了!”
“守不住的。”洪仲摇了摇头,脸色难看,“山巅境武夫真要拼命,这南线还真挡不住他。真要是让他闯进来,八千弟兄都得遭殃。他既然是奔着将军来的,就不会跟咱们大军纠缠……”
后面的话他没说,可谁都懂。
宋长镜的目标只有周虎。只要周虎出去跟他打,不管输赢,大军多半不会动。可要是周虎躲着不出去,惹恼了这位大骊宗师,真的挥军强攻,再加上他亲自破营,这八千人,一个都活不了。
这是阳谋,逼着周虎不得不出去。
周虎没说话,抬眼往南边望去。
夜色里,那道银甲身影就那么静静立着,像一座银色的山。身后的军阵纹丝不动,连点咳嗽声都没有,军纪之严,可见一斑。
“我出去会会他。”
沉默片刻,周虎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我去巡个营”。
“不可!”洪仲立刻出声阻拦,声音都急得变了调,“将军,你境界还没恢复,隐疾也没好,跟他打太危险了!宋长镜正是巅峰状态,你赢不了的!要不……要不咱们连夜撤吧,往北边退,跟援军汇合了再说!”
“撤不了。”周虎摇摇头,“他既然来了,就不会给咱们撤的机会。咱们一撤,军心就散了,他身后三千骑兵追上来,咱们跑不掉。再说了……”
他顿了顿,望向南方,身上竟然有丝丝拳意流转。
“我是武夫,山巅境武夫,哪怕跌了境也没有避而不战的道理。”
这是武夫的骨气。
当年他凭一双拳头打天下,靠的就是敢打敢拼。如今就算境界跌了,骨头没跌断。真要是连面对同境对手的勇气都没了,那他这辈子,武道也就到此为止了。
“赵烈。”
“末将在!”
“烧粮的计划不变。子时一到,按原计划出发。”
“啊?”赵烈愣住了,“将军,都这时候了,还去烧粮?”
“为什么不去?”周虎看他一眼,“他打他的,咱们打咱们的。宋长镜是冲我来的,跟大军没关系。他不会动营盘,你们该怎么做就怎么做。烧了粮,南线的危局就解了一半。”
“可是……”
“没有可是。”周虎语气加重了几分,“军务为重。我跟他的私斗,是武夫之间的事,跟战局无关。”
赵烈还想再说,被洪仲用眼神制止了。
洪仲太清楚了,周虎决定的事,没人能改。他只能沉声道:“将军放心,营盘交给我,一定守得稳稳的。烧粮的事,也会盯着赵烈办好。只是你……千万保重。”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保重”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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