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钧临终于察觉到不对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伸手想扶孟挽的肩膀：“起来把字签了，我们好送你回去……”
指尖刚碰到她的衣料，他就猛地缩回了手。
那上面湿了一片，粘稠又温热，借着屋子里的白炽灯，他看见自己指腹上沾着暗红色的液体。
“爸——爸！”叶钧临的声音变了调，指着地上的孟挽，嘴唇哆嗦了几下，“她、她好像在流血……”
叶修晟还在办公桌后面坐着，嘴里叼着那根始终没点燃的烟，闻言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流什么血？不过就是滚了两下，怎么会流血呢？”
可他的视线落在地上的时候，瞳孔猛地缩紧了。
孟挽的白色裙摆已经洇开了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血迹还在缓缓向外蔓延。
叶修晟手里的烟掉在了桌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
他终于坐不住了，绕过桌子快步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孟挽，喉咙里挤出一句变了调的话：“这……这是怎么回事？她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叶钧临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慌乱：“糟了，她不会流产吧，在别墅时秦湛霆不是说她身体不太好吗？还说她受不得刺激？”
叶修晟的脸色也白得像纸，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但他又不肯相信的说：“都怀这么大了，哪那么容易流产，她只不过是滚了两下，不会的，不会流产。”
叶钧昊蹲在孟挽另一侧，连碰都不敢碰：“爸，看起来是真的，她流了好多血！”
“什么！”叶修晟的声音猛地拔高，在逼仄的房间里撞出回音，“你、你快叫医生！不不不，叫救护车！快！”
叶钧临慌慌张张地掏出手机，手指抖得按了好几次都没按准解锁键。
叶钧昊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指缝里那点残留的血迹让他浑身发冷。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出大事了。
就在叶钧临刚拨出第一个号码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那扇厚重的铁皮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为首冲进来的人，脸上全是凌乱的汗水，双目赤红，正是秦湛霆。
他身后跟着至少七八名荷枪实弹的特警，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指向房间内的三个人。
秦湛霆的目光根本没有在叶修晟身上停留一秒，几乎是在踏进门槛的同一瞬间，他的视线就捕捉到了蜷缩在地上的那团白色身影。
“孟挽——”他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哑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单膝跪地，一把将孟挽从冰凉的地板上抱起来，紧紧箍进怀里。
她的身体软得像一捧随时会散掉的沙，脸颊贴着他的胸口，滚烫，冰冷，又滚烫。
秦湛霆的右手托着她的后背，左手下意识地往下探，想要扶住她的腰腹。
可他的指尖刚触到裙摆下的那片湿濡，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住了。
他慢慢把手抬起来，摊在眼前，看见满掌心的血红，浓稠的、温热的、属于他妻子和孩子的血。
他的呼吸骤然停滞了一瞬，然后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从胸腔深处撕出一声嘶哑的哭喊：“快叫救护车——我太太流了好多血——快叫救护车——！”
他的声音在狭窄的房间里炸开，震得叶修晟耳膜嗡鸣。
秦湛霆顾不上任何体面，一手死死托住孟挽，一手慌乱地去摸自己的手机，但指尖全是血，滑得按不住屏幕。他猛地抬头，朝门口的特警咆哮：“叫救护车！听不见吗！”
特警队长已经在用对讲机呼叫了，语速极快：“目标地点B区7号白色小楼，有孕妇大出血，疑似早产，需要急救车辆优先通行，快！”
秦湛霆把孟挽往怀里又紧了紧，低头贴着她的额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她的脸上，和她额头渗出的冷汗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重复：“没事的，没事的，我来了，别怕……别怕……”
孟挽在他怀里微微动了动，睫毛颤了几下，眼皮艰难地掀起一条缝。
她看不清眼前是谁，只能感觉到一个滚烫的怀抱，还有粗重急促的心跳，像擂鼓一样震着她的耳膜。
她嘴唇翕动了两下：“……秦……湛霆……”
“是我，是我。”秦湛霆哭得喉结上下滚动，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你别说话，别动，救护车马上就来，马上就好……孩子会没事的，你也会没事的……再坚持一下，求你了……”
叶修晟站在两步之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看着秦湛霆满手的血，看着孟挽裙子底下还在不断洇开的深色，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办公桌边缘，桌面上那叠合同和印泥被震得哗啦响了一声。
秦湛霆听见了那声响。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刃，直直地剜向叶修晟。
他抱着孟挽的手臂纹丝不动，语气却冷得能把空气里的氧气抽干：“你们劫持了我的太太，在我明明告知你们她身体不好的情况下还要逼迫她，你们根本不是人。”
叶修晟被这目光钉在原地，喉结上下滚了两滚，终于找回了一点底气。
他试图挺直腰背，可声音里的虚浮根本藏不住：“这……这跟我们没关系！
我们可没碰她！
是她自己滚下椅子的！
她自己乱发脾气，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自己滚下椅子？”秦湛霆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碾碎，
“我太太失忆了，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你们趁我不在把她从我家花园里强行带走，关在这种地方逼她签断绝关系协议——这叫她自己滚下椅子？”
救护车很快就到了。
他抱着孟挽缓缓站起来，膝盖因为跪得太久有些发软，但腰背挺得笔直。
怀里的孟挽轻得像一片羽毛，可那片羽毛正在不停地流失生命。
秦湛霆最后看了一眼叶修晟那张强撑镇定的脸上，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另外，你们最应该看的是新闻。”
然后转身把孟挽抱上了救护车。
叶修晟愣了一下，本能地觉得这句话里藏着什么可怕的意味。
他想追问，可秦湛霆已经走了，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远处由远及近地割破夜色，特警队员自动让开一条通道。
秦湛霆抱着孟挽大步往外走，每一步都踩得极其沉稳，可他的手指一直在微微颤抖，不敢松一分力。
门口已经有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来了，秦湛霆把人小心地放在担架上，在旁边握住孟挽的手不放。
她的手冰凉，指尖还在无意识地蜷缩。他俯身在她耳边说：“别怕，我陪着你，我会陪在你身边。”
孟挽的眼皮又动了动，这一次她似乎听清了，嘴角费力地弯了一下，极轻微地“嗯”了一声。
担架被抬上救护车，秦湛霆跟着跳上车厢，车门关闭的瞬间，他回头隔着车窗看了最后一眼那栋白色小楼——叶修晟和叶钧临、叶钧昊三个人还站在原地，被特警团团围住。
车厢里，氧气面罩扣在孟挽脸上，监护仪发出细碎的滴滴声。
秦湛霆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嘴里却还在小声地哄：“马上就到医院了，到了医院就会没事的，孟挽，你再坚持一下……就一下……”
叶修晟被特警用枪口指着，老老实实地退到了墙角。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秦湛霆最后那句话反复地撞着他的神经——“你们最应该看的是新闻。”
什么新闻？哪个新闻？
他猛地扭头看向叶钧临，声音急促：“钧临！手机！秦湛霆说的新闻，快看！”
叶钧临被两个特警按着肩膀，挣扎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解锁屏幕的动作抖得厉害，指纹识别失败了三次才打开主页。
等他点进热搜榜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沿着墙壁慢慢滑了下去，脸色惨白。
“怎么了？！”叶修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到底怎么了？！”
叶钧临抬起头，嘴唇青紫，眼神涣散，声音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爸……全完了……爷爷……爷爷他在全网公开了这件事……年轻时候出轨有私生子，所有事都被爷爷主动公开了……”
“什么！”叶修晟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叶钧临把手机屏幕翻转过来，让叶修晟看清上面那个占据了所有社交平台头版头条的标题——
“叶兰青院士公开致歉：隐瞒婚外情五十四年，主动申请收回全部国家荣誉”。
叶修晟的眼球猛地凸了出来，额角的青筋暴起。
他一把抢过手机，手指飞快地往下划，看见叶兰青那份用颤巍巍的手写体拍成的声明，每一行字都像烧红的铁水浇在他的视网膜上——
“本人叶兰青，违背道德准则婚内出轨，并育有私生子……此后为保事业名誉，隐瞒事实近五十余年……严重违背社会公德，辜负国家培养信任……现主动向组织交代全部事实，愿接受一切处分，并申请收回所有个人荣誉勋章及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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