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在车窗外拉成一道道扭曲的光带,映在陆运海汗涔涔的脸上,像一层狰狞的油彩。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旋:保住孩子,保住孩子,保住孩子。
他知道陆沉渊是绝不会给他养老送终的。
这个孩子才是他陆运海这辈子最大的希望。
有了这个孩子,叶家那棵大树就再也攀不脱了。
只要有孩子这根线在,他就能和叶家一辈子纠缠不清,就能一辈子有地方吸血。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没像这一刻这么后悔过,后悔自己为什么这么轻佻,为什么非要在郊外做这种下流事,为什么要由着叶倾城胡来。
为什么要撞叶倾城的肚子!
为什么?
如果不是这样,孩子不会出事。
他把车开得飞快,好几次差点撞上隔离带。
叶倾城的呻吟声越来越弱,越来越细,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弦。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她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来,滴在已经被血浸透的裙摆上,和那滩红色混在一起。
“陆运海……我冷……”她的嘴唇在哆嗦。
陆运海腾出一只手,把身上的外套胡乱扯下来,盖在她身上,又转过头拼命踩油门,嗓子都破了音:“冷就盖着!快到了,医院就在前面,你撑住,撑住!”
终于,医院的急诊大楼出现在视野里。车还没停稳,陆运海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绕到副驾驶一侧,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把叶倾城抱了出来。
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深红色的点子。
他抱着她冲进急诊大厅,声音凄厉得把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医生!护士!救命!快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叶倾城在他怀里已经彻底没了力气,脑袋无力地垂在他的肩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他的脖子上,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几个护士推着平车冲过来,陆运海把叶倾城小心翼翼地放上去,自己却腿一软,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双手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指缝里全是暗红色的血。
他被护士架着退到抢救室外,看着那扇门合上,看着手术灯亮起来,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贴着墙角滑了下去。
他把脸埋进自己沾满血的双手中,肩膀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里溢出一阵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声。
“都怪我……都怪我……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我亲手杀了我的孩子!”
凌晨的医院长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那一团蜷缩在墙角的身影,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那么痛苦,那么肮脏,那么可笑。
而在另一座城市的产房外,秦湛霆正站在紧闭的门口。
他向来笔挺的背脊微微佝偻着,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门上,两只手像要抓住什么似的死死撑在门框两侧。
产房里传出一阵又一阵声嘶力竭的喊叫,那声音一下一下地砸在他的耳膜上,像有人拿着锥子在凿他的心脏。
他眼眶里一片湿润,视线已经模糊得看不清门后的任何东西。
那声音是孟挽的。
她在拼命。
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她还很小很小,他也还小,但他们总在一起。
她每一次摔了、碰了、被谁欺负了,都会跑到他面前,扬起一张小花猫一样的脸,软软地叫:“哥哥,我受伤了,好疼。”
那时候他会替她擦眼泪,替她吹伤口,替她把那些坏孩子赶跑。
现在她又在疼了。
可这次,他帮不了她。
他只能站在这扇门外,像一截被钉在墙里的木桩,听着她撕心裂肺地喊叫,听着仪器发出短促的嘀嘀声,听着助产士一声声地喊“用力、用力、再用力”。
他知道孟挽一定很疼。
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护士!”他忽然伸出一只手,猛地抓住了从产房里匆匆走出来的一个年轻护士的胳膊,眼里全是红血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既然没做手术……让我进去陪她。”
护士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但还是镇定地摇了摇头:
“她正在专心生产,里面的场面你可能很难接受。
你先在这里等着,如果她需要你,我们会立刻出来请你进去。”
秦湛霆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像一只被抽掉线的木偶,僵在了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转身,继续把额头抵在门上,嘴里无声地念着:“挽挽……挽挽……”
不一会儿,管家匆匆赶来,身后跟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推着两个带滚轮的大保鲜箱。
管家一边小跑一边喘着气说:“先生,血袋都送来了。
别墅那边储存的、可用的急救用血全部运到,血库那边也调集了,其他医院临时借调的也正在路上。”
秦湛霆闻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够吗?”
“够,足够了。”
听到这他才像是松了一口气,但身体依然紧绷着,背脊贴着门缓缓滑下去。
最后瘫坐在地上。他仰头靠在墙根,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悄无声息地淌进衣领里。
夜,太漫长了。
产房内的阵痛越来越密集。
孟挽躺在产床上,两条腿被架了起来,双手死死抓着两侧的床沿,指节泛白。
她全身都汗湿了,头发贴在脸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可两条腿间的血还在不停地涌出来,染红了一大片床单,又顺着产床的边缘滴到地上,积成小小的一洼。
“不好!产妇大出血了!”一个护士尖叫起来。
助产医生抬眼一看,眉头猛地拧紧,但语气依然沉着:
“立即加快输血速度!把备用血全部挂上!
去通知麻醉师,手术室准备着,如果自主生产不行,马上转手术!”
主任一边说一边俯下身,伏在孟挽耳边,声音轻柔而有力,“孟女士,您先生送来了很多血袋,准备很充足。
放心吧,这两个孩子,我们能好好地生下来。
您要有信心,一定要有信心。”
孟挽已经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能拼命地点头,牙齿把下唇咬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她的眼睛半睁着,眼神却有些涣散,像是随时会坠入一片混沌之中。
她全身都在发抖,汗水从额头不断地滚下来,淌进眼睛里,又酸又涩。
门外的秦湛霆看到了那一袋袋鲜红的血液被护士急匆匆地推进产房,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他再也控制不住,扑到门口,双手拍在门上,带着哭腔吼叫:“挽挽!你要撑住!一定要撑住!我留在这里陪你!你听见了吗。挽挽——!”
孟挽的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漂浮。
她恍惚间又听见了那个声音,他在哭。
她缓缓望向外面的方向,视线里只有模糊的白光。
她攒了好半天的力气,嘴唇翕动了几下,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我会撑住……我会生下来……”
说完,她猛地睁大了眼睛,最后一丝力气从身体深处被生生逼了出来。
她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叫声,整个上身从产床上抬起几寸,双手死死抓紧床单,指骨发出咯咯的响声。
“用力!”助产医生大喊。
“看见胎头了!再用力!”另一个护士也跟着喊。
“出来了!第一个孩子出来了!”护士惊喜地喊,“是个男孩!”
紧接着,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产房里的空气,像一道刺破长夜的曙光。
还没等众人松口气,第二个孩子也紧跟着滑了出来。
产房里顿时忙碌起来,婴儿的哭声此起彼伏,一声比一声响,像在比赛谁更有力气。
“出血止住了!产妇生命体征稳定!”
“两个孩子都很健康,评分很高!”
门外的秦湛霆听见了那阵哭声。
他先是一愣,像是没反应过来。
接着,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最后一丝力气,腿一软,瘫倒在地上。
他的背靠着墙壁,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往外涌,嘴里喃喃地重复着:“孩子来了……”
产房的门终于打开了。
一个护士探出身来,脸上带着笑,声音清脆:“产妇的出血止住了,孩子顺利生产,母子女平安!”
秦湛霆撑着墙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使不上劲。
他索性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踉跄着冲进产房。
路过小床的时候,他脚下却没有片刻停留。
他几乎是扑到孟挽床边的。
孟挽躺在那里,满头大汗,脸色和嘴唇都白得吓人,但她的眼神是清醒的,甚至带着一点微弱的光。
看见秦湛霆,她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轻极浅的笑。
她费力地抬起一只手,伸向他的脸,摸他的脸。
秦湛霆一把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他哭着说:“挽挽,谢谢你……谢谢你为我生了两个孩子……”
孟挽的手在他脸上慢慢摩挲了一下,指尖擦掉了一滴泪。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答应过你……为了孩子为了你……会努力……”
秦湛霆把她的手贴在唇边,发了疯似地吻着,呜咽声从喉咙里断续地溢出来。
产房里的灯光依然惨白,可现在落在他身上,却像最温柔的月光。
两个护士抱着襁褓走过来,笑着说:“爸爸要不要抱一下?”
秦湛霆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他看看孟挽,又看看那两个孩子,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孟挽轻声说:“抱一抱他们吧。”
他这才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接过其中一个。
那孩子软得不像话,在他怀里扭了扭,小嘴一瘪,又哭了起来。
秦湛霆僵着胳膊,不敢用力,也不肯松手,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襁褓上。
“太轻了……”他哑着嗓子说,“太轻了。”
孟挽看着他这副又傻又可怜的样子,眼角也沁出一颗泪来。
她想笑,可牵动了伤口,疼得轻抽了一口气。
就在这个同时,远在京市的抢救室外,陆运海还在墙角蜷缩着。
一个护士从抢救室里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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