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孟挽来了兴趣,爬起来仔细看孩子的样子,这么一看,还真的是,她居然生了一个缩小版的他……
孟挽倏然想起,秦湛霆那句,她要是怕关系是假的,等生出来看孩子长得像谁就知道了。
秦湛霆似乎不怎么满意孟挽生了个缩小版的他,一直企图寻找,终于,他发现了,他说:“但这孩子耳朵很像妈妈。”
月嫂立刻情商很高的挽尊,“是呀是呀,耳朵像妈妈。”
“还有我们的小公主!”月嫂把女孩抱到孟挽面前:“太太看看小公主,这眼睛长得跟你一模一样,真漂亮呀!”
“但是她力气真大,力气随你,我力气没这么大。”孟挽抬头看着他。
秦湛霆抱着孩子,空出一只手轻柔的把玩孟挽的手:“我倒希望她多像妈妈一点。”
婴儿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儿子睡梦中的细小鼾声和女儿在月嫂怀里吃奶时发出的吧嗒声。
窗外阳光透过素白的纱帘落进来,铺了一地碎金似的光斑。
第二天傍晚,秦湛霆刚看着月嫂给女儿拍完嗝,手机就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
叶兰青。
他拿着手机走出婴儿房,到走廊尽头才接起来:“老爷子。”
“湛霆啊,”叶兰青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沙哑、疲惫,像被一把钝刀子慢慢磨过,“挽挽和孩子……都还好吗?”
“都很好,母子三人平安。您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叶兰青连说了两遍,语气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颤。
“我这两天……夜里总睡不着,一闭上眼就看见挽挽躺在手术台上,浑身是血的样子……我是真的怕啊……”
秦湛霆沉默了片刻,说:“孟挽福大命大,两个孩子也争气,老爷子别太自责。事情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你们能过去,我这儿过不去啊。”
叶兰青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气像是从腔子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老人特有的、含混不清的浊音,“湛霆,挽挽现在方便吗?我想跟她说几句话。”
秦湛霆犹豫了一瞬。
他回到卧室,孟挽正半靠在床头翻一本育儿手册,看见他进来,抬头问:“谁呀?”
“爷爷。”秦湛霆把手机递过去,低声说,“老爷子不放心你,想听听你的声音。”
孟挽看着那支手机,没有立刻接。
过了两秒,她才伸出手,把手机贴到耳边,轻轻说了一声:“喂。”
“挽挽,是爷爷。”叶兰青的声音近在耳边,比刚才更显得苍老了几分,“你身体怎么样?刀口还疼不疼?孩子吃得下奶吗?夜里闹不闹?”
孟挽的喉头哽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些鼻音:“挺好的,孩子们都挺乖。还是有点疼,医生说是正常的。”
“那就好,那就好。”叶兰青又重复了两遍,停顿了一下,才用一种小心翼翼得近乎卑微的语气问,
“挽挽,爷爷……爷爷有些事,想跟你说清楚。
你若是现在不方便,就改天。
你若是有什么想问的,也别憋着,爷爷都告诉你。”
叶兰青知道叶修晟对峙的时候一定会说出那些事情,他确实也公开了这件事,不过秦湛霆不一定会让她知道。
不过,她肯定是会有疑惑的。
孟挽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她沉默了好几秒,才慢慢开口:“爷爷,有人说……我爸爸是您的私生子,这件事……是真的吗?”
电话那头,叶兰青的呼吸明显滞了一拍。
随后,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久到孟挽以为自己问得太直接,正准备说“爷爷您别勉强”的时候,叶兰青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哑,像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是真的。”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几十年前的旧事里挖出来的一样,带着尘封的、潮湿的、化不开的沉重。
“你爸爸,叫江修明,是我的私生子,他妈妈是江颜,确实当时她并不是我的太太……”
叶兰青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浸了水的纸,随时可能被自身的重量坠破。
孟挽知道这声音带着歉意。
叶兰青说了很多他和江颜的事,也包括当年他内心的挣扎,想过离婚,放弃前程,最后还是没有勇气。
江颜似乎没有怪他,选择了隐瞒怀孕偷偷产子,不久后郁郁而终。
孟挽的眼眶已经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可……”她咬了咬牙,“他们骂我爸爸是野种……骂我身上流着下贱的血……我的存在让他们觉得丢了叶家的脸……所以容不下我。”
叶兰青的声音猛地一哽。
“是爷爷的错。”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刻的、钝痛般的自责,
“当年如果不是我贪恋前途,没办法给江颜一个交代,又去招惹,你爸爸也不会受那么多苦。
如果不是我,叶修晟也不会对你恨之入骨。
你从小受的那些委屈,你爸爸受的那些罪,归根结底,都是我种下的因。
挽挽,爷爷对不起你们。”
孟挽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砸在手机屏幕上。
她紧紧咬着嘴唇,怕哭出声来。
“爷爷。”她哽咽着说,“我没有怪您。我不跟您断绝关系。
我不要遗产了,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要……只要那些事不会再跟着我,不会再伤到我的孩子。”
“傻孩子。”叶兰青的声音里也带上了浓重的鼻音,
“不用断绝关系。不用了。爷爷已经主动向国家、向社会交代了当年的错误。
我瞒了这么多年,心里日夜难安。
我总在想,当年我若能放弃一些东西,若能有那么一点胆量承认他,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遗憾和苦难。现在我把这些说出来了,心里反而……反而松快了些。
只是苦了你,苦了你爸爸……”
“爷爷,我不觉得苦。”
孟挽抬起手背擦了擦眼泪,“秦湛霆说您一直很关心我,帮了我们很多,您对我很好。”
叶兰青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种近乎于哀求的东西:
“挽挽,爷爷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您说。”
“你大伯叶修晟,他脑溢血复发了。
出血在枕叶,视神经严重受损。医生说,十有八九是要失明的。
他以后,就是一个残疾了。仕途、前路,都没有了。
这是他自作自受,我不同情他。”
叶兰青停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可是叶钧临和叶钧昊,你的两个堂哥,他们伙同劫持你,证据确凿,是主谋。
等案子查清楚,他们会受到惩处。
他们做错了事,错得离谱,该受罚。
但我毕竟是他们的爷爷,也不忍心看着他们年纪轻轻就彻底毁了。
如果你愿意出一份谅解书,军区那边可以给出一个方案——把叶钧昊远调边疆,保家卫国,戴罪立功。
五到十年不会回来。
让他去最苦的地方,好好磨一遍。
你看……可不可以?
如果你不愿意,爷爷也不会怪你,爷爷没有权利要求你一定要谅解,毕竟他们对你的伤害,是实打实落在你自己身上。
你经历了大出血,经历了绝望,如果不是幸运,就很可能一尸三命,他们逼迫你,害了你,这都是犯罪事实。
你做什么决定爷爷都会尊重。”
孟挽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床边的秦湛霆。
秦湛霆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双手插在睡裤口袋里,面色平静。老爷子刚才说的那些话,他都听见了。
他也在看着她。
孟挽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像是在问他:我该怎么办?
我要签谅解吗?
秦湛霆没有急着表态。他慢慢走到床边坐下,伸出一只手,轻轻覆在孟挽放在被子上的那只手上。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他的嘴唇动了动,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你自己决定。”
孟挽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软软地撞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从疼痛和噩梦醒来的时候,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
她不记得他是谁,也不记得他有多爱她,更不记得她怀的两个孩子是他的。
可是她却记得——在最危险、最疼痛、最接近死亡的那一刻,她最信任的人,最依赖的人,还是他。
这种信任,比记忆更久,比语言更深。
孟挽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把手机贴到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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