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案申请材料提交后的第三天,省纪委的批复回来了。
林默是在周三上午接到的通知。
陈剑的电话比往常早了一些,一开口语气就比平时快了一个节拍:“小林,立案申请通过了。今天上午张书记签了字,省纪委正式对那家子公司及其关联的资金通道立案调查。”
林默握着手机,在窗口站了片刻。
窗外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落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点,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接下来怎么走?”
“按照既定程序推进,调查组将在近期开始调取那家子公司的全部账目和合同档案。你们北山县这边的工作,一是继续做好预警平台的日常监测,为调查组提供数据层面的持续支撑;二是把已经整理好的项目材料移交给调查组,确保资金链的县级部分和省城部分能够形成完整的衔接。”
挂了电话后,林默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办公桌旁。
立案批复意味着案件已经进入了正式的法定程序,而不再只是县纪委和省纪委之间的线索交换。
他拿出保险柜里的案卷材料重新清点了一遍,按项目类别和时间顺序排列好,在每一份材料的封面上用笔注明对应的资金链条节点。确保移交时不会遗漏任何关键信息。
下午,林默去了一趟周明远的办公室,把立案批复的消息做了通报。
周明远听完后,语气平静但带着确认的分量:“立案之后,材料移交和人员协调会逐渐增多,县纪委这边需要做好相应的衔接准备。”
林默说:“材料已经整理好了。等调查组通知移交时间,随时可以送过去。”
周明远点了点头:“那家子公司的调查一旦启动,青北市那边的关联企业也会被纳入核查范围。你这边和王涛市长保持沟通,确保市县两级的配合能够同步进行。”
林默应了一声,起身离开了周明远的办公室。
走廊里的光线比上午暗了一些,窗外的云层正在聚拢,像是午后可能会有一场短暂的阵雨。
他走回纪委小楼时,在楼梯口遇到了王建国。
王建国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表格,看到林默便停下来:“林书记,永安镇那两个项目的施工单位,分公司的注册信息查到了新的关联方——那家分公司的法人代表和青北市那家建材公司的一个股东是亲属关系,户籍信息显示为同一家庭成员。”
林默接过表格,扫了一眼亲属关系的具体信息,把表格还给他。
“这条信息加上去,和青北市那边的记录一起整理进移交材料里。”
王建国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办公室。林默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确实比上午暗了一些,云层正在缓慢地移动,远处的田野在云影下呈现出深浅交错的色块。
他推门走进办公室,在桌前坐下,把上午的工作记录整理了一遍。
傍晚,林默正在办公室里整理第二天的日程安排,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郑明远的名字,他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郑明远的声音,比平时稍微低一些:“林书记,我这边培训的情况有点变化。今天下午接到通知,培训内容调整了一部分,增加了一些新的课程,时间可能比原计划多出两天。”
林默说:“课程调整是临时的吗?”
“应该是临时的。主办方说增加了几个专题内容,对之后的对接工作也会有所帮助,所以建议我完整参加完所有课程后再回来。”
“好,那你在省城注意节奏,县里这边如果有需要你确认的事项,我会让技术组提前整理好发给你。”
郑明远应了一声“好”,然后挂断了电话。林默把手机放在桌上,目光在屏幕熄灭后暗下去的玻璃面上停留了片刻。郑明远在省城多停留两天,这个变动本身说不上异常,但正好发生在调查组即将启动实质性核查的阶段,形成了一种难以忽视的时间重叠。他没有继续往下想,只是把这件事记在了笔记本上。
第二天上午,林默刚进办公室,陈剑的电话就来了。
声音比昨天更稳:“调查组已经完成组建,今天下午将抵达省城那家子公司所在办公地点,正式启动账目和合同档案的调取工作。你那边如果还有需要补充的材料,可以在今天中午之前整理好,一并交给调查组。”
林默说:“材料已经整理好了,下午送过去。”
陈剑说:“好。调查组会在现场展开约谈工作,获取更多一线信息来验证账目记录的可靠性。如果后续涉及到北山县的施工方或项目负责人需要配合约谈,调查组会通过你这边协调联系。”
挂了电话后,林默把已经整理好的案卷材料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打电话让王建国过来,把材料送到省城交给陈剑。
王建国在中午前出发了,林默站在窗口看着他的车驶出县委大院,汇入县城的车流,在午后的阳光下渐渐变成远处的一个点,然后消失在街道拐角的视野尽头。
下午两点多,王建国发来消息:“材料已送到省纪委,已通过交接手续移交给调查组。”林默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窗外的云层正在缓缓散开,午后的阳光重新铺满了窗台和地板,把桌面上那些文件文件夹映得格外明亮。他知道,移交只是开始,真正的核查工作还在后面。
调查组进驻省城那家子公司后的第三天,陈剑的反馈来了。
电话是在上午快结束时打来的。
陈剑的声音比之前沉了一些:“账目核查的情况基本清楚。那家子公司在过去三年间,以‘工程咨询’和‘材料采购’的名义与多家施工企业签订了合同,资金流向和北山县、青北市那边的项目记录能够对应上。北山县的三个交通类项目和永安镇的两个项目都在其中,青北市那边也有对应的市政项目记录。”
林默问:“那两个管理人员的个人账户呢?”
“已经调取了相关的流水记录。账户进账的时间节点与子公司的资金流出时间高度一致,目前还在进行细节核实。如果能确认进账金额与项目资金之间存在规律性对应,就可以作为关键证据使用。”
林默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拢了一些,但声音依然平稳:“那下一步的约谈应该很快就要启动了。”
陈剑说:“约谈工作预计下周启动。先从那家子公司的法人代表开始,如果顺利的话,再逐步延伸至施工方和项目经办人。你那边如果发现郑明远有其他异常动向,要及时同步给我。”
“郑明远?他不是参加培训去了吗?”
“他确实是去参加培训了,但培训地点和那家子公司的办公地点在同一栋写字楼里。据调查组观察,他这几天每天下午都会在楼下的咖啡厅单独坐一段时间。”
林默沉默了几秒。“他住的酒店离那栋写字楼有多远?”
“步行大约十分钟。他参加完培训之后,回酒店之前通常会在那个咖啡厅停留大概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他是否和任何特定的人有过接触?”
“目前还没有明确的接触记录。但他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点,并且每天都保持同样的停留时长,本身已经构成了值得留意的迹象。”
挂了电话后,林默在桌前坐了片刻,然后拿起手机,给徐雨晴发了一条消息:“郑明远在省城培训的地点,和那家子公司在同一栋楼。”
徐雨晴很快回复:“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林默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没有立刻回复。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动,大片的叶子相互摩擦,发出一种沙沙的声响,在午后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过了几分钟,他拿起手机,简短地回了一句:“暂时不处理,先观察。”
几天后,调查组的约谈正式启动。第一家被约谈的是那家子公司的法人代表。
约谈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结束时调查组发来的简要通报显示,该法人代表承认了部分合同签署存在程序上的简化,对资金流向的解释比较模糊,但否认存在利益输送行为。
调查组在通报中表示,将继续约谈该公司其他相关人员和财务经办人,通过多方印证来还原完整的操作流程。
林默看完通报后,合上了手机。
窗外天色正在变暗,办公室的灯光亮着暖黄色的光,把桌面的文件夹和笔筒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按照目前的信息累积和调查进度来看,这条线索正在逐步成形,但距离得出最终结论还有一段需要持续跟进的核实过程。
傍晚回到家,林默把调查组约谈的初步情况告诉了徐雨晴。
她正在把洗好的衣服从洗衣机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地抖开,搭在晾衣架上。她手上的动作没停:“那家子公司的法人代表没有否认合同的存在,但也不承认资金去向有问题,说明他是在试探调查组掌握了多少信息。”
“如果他知道自己经手的每一笔合同都有对应的项目记录,他下一步可能会想办法减轻自己的责任,或者主动交代部分情况,以此来争取更有利的处理结果。”
林默在餐桌边坐下,看着她在阳台的灯光下把最后一件衬衫搭上晾衣绳,衬衫的下摆被晚风吹起又落下,在橘黄色的光线下像一个无声的停顿。
她转过身来,擦了擦手上的水,也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窗外夜色安静,远处田野的方向传来几声低沉的蛙鸣,断断续续,像是这个夏夜在低低地说话。
林默想起省城那栋写字楼门口的灯光、郑明远每天在咖啡厅停留的四十分钟、调查组办公室里那摞正在逐步被打开的账本。
线索正在一步步聚合,而那些还在夜色中潜伏的部分,也正在逐渐现出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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