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场上，苏浩当然听不到演播厅里两名解说的声音。
他此刻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晃。成绩出来的瞬间，鸟巢爆发出的欢呼几乎要把人掀翻。
但对于这会全场的沸腾，苏浩反倒是不太适应，他自己此刻心里最清楚，他现在的身体已经被榨到了什么程度。
双腿发沉，胸口发闷，心跳依旧快得有些不正常。
明明比赛已经结束，可那种心慌和心悸还没有彻底退下去。
强行开启野兽，再叠加超越极限和涡轮增压，这确实把他最后五十米的速度硬拉了回来。
但代价也很直接，现在他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腿还是自己的腿，可用起来已经不太像是自己的。
他很想直接找个地方坐下，最好是躺下，可这显然不现实。
奥运冠军，世界纪录，主场作战。
这种时候，怎么可能让他直接钻回休息区？
就算队里想压流程，现场观众也需要一个回应。
苏浩嘴角带着笑，心里却已经忍不住暗骂。要是平时，这种场面他肯定乐意装一波。
披着国旗绕场，接受全场欢呼。
多帅啊！
多少运动员梦里都想来这么一次。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是真累。
累到他甚至觉得，要是再让他多跑两步，他都有可能当场给所有人表演一个直线断电。
就在这时，老李已经快步从场边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面国旗，另一只手还攥着一瓶电解质水。
老李脸上倒是没那么狂喜，虽然有激动，可更多的是担心。
他走到苏浩面前，先是上下扫了他一眼，见苏浩脸色发白，额头汗水不断往下淌，胸口起伏也明显比正常赛后更重，心里顿时又紧张几分。
“怎么样？”
老李压低声音问。
闻言苏浩苦笑道：
“教练，你觉得我这样子是还行的样子嘛？”
闻言老李面色就是一沉，但还是拧紧眉头，先是把电解质水拧开，直接塞到他手里。
“先喝两口，别喝太急！”
苏浩接过来，小口喝了两下。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胸口那股想吐的欲望稍稍被压住了一点。
老李又把国旗展开，披到他肩上叮嘱道：
“待会儿随便走一圈！”
老李低声道。
“别跑，你就走，挥挥手就行。我在旁边跟着，走完一圈我立刻带你回去。放心，很快！”
闻言苏浩抬头看了他一眼，也知道这流程是免不了的，不由点点头。
“知道！”
老李还不放心，又补了一句：
“真撑不住就说，别管镜头不镜头。”
苏浩笑道：
“教练，这么多人看着呢，多少给我留点奥运冠军的形象。”
老李瞪了他一眼。
“你现在要是倒这儿，形象更深刻！”
苏浩差点没笑出来。但刚一笑，胸口又是一阵闷，他赶紧收住表情。
得！
现在连笑都费劲。
于是，在现场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苏浩披着国旗，开始绕场。
说是绕场小跑，其实他的速度很慢。
比起刚刚最后五十米那种近乎燃烧身体的冲刺，现在这点动作更像是艰难地拖着身体往前挪。
可镜头里，他依旧保持着笑容，国旗披在肩上，在夜风和灯光中轻轻晃动。
看台上的观众见到这一幕，欢呼声再次拔高。
“苏浩！”
“冠军！”
“世界纪录！”
“苏浩牛啊！”
“别跑了！慢点！”
“好样的！”
有人在喊冠军，有人在喊世界纪录，也有人看出他状态不对，声音里带着心疼，让他慢点走。
苏浩听到了，他抬手向看台挥了挥。动作不大，却立刻引起一大片欢呼。
他脸上依旧笑着，心里却已经开始算路程。
还有多远？
这一圈怎么这么长？
以前怎么没觉得鸟巢这么大？
他现在就想赶紧把这圈走完，然后回去躺着，让队医把自己从头到脚检查一遍。
最好再来点正常人能承受的按摩。刚刚队医那手劲，现在想想都酸。
老李一直跟在他旁边，视线几乎没从苏浩身上挪开过。
……
观众席上。
杨敏早已经哭得眼睛通红。
她站在人群里，双手紧紧攥着前排座椅的靠背，目光死死追着场上那个披着国旗的身影。
那是她儿子！
那个小时候摔一跤都会跑回家喊疼的孩子。
杨敏又高兴又心疼，高兴得胸口发胀，心疼得眼泪根本止不住。
她忽然忍不住朝着赛场方向大声喊：
“小浩！”
“小浩！”
“妈妈在这里！”
声音被周围巨大的欢呼吞没了一大半。
可她还是拼命挥手，像是只要自己喊得再大一点，苏浩就一定能听见。
旁边几个观众原本也在跟着喊苏浩加油。
听到杨敏这话，全都愣了一下。
其中一个年轻小伙下意识转过头。
“阿姨，您刚才说什么？”
杨敏一边擦眼泪，一边指着赛场上披国旗的苏浩，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骄傲。
“那是我儿子！”
“你们看，那是我儿子！”
“披国旗那个，就是我儿子！”
几个观众当场呆住。
真的假的？
苏浩爸妈就在他们旁边？这也太巧了吧？
有人看了看杨敏，又看了看旁边沉默站着的苏建国，再看向场上的苏浩。
别说，好像眉眼真有点像。一个姑娘反应最快，立刻激动道：
“阿姨！您真是苏浩妈妈啊？”
杨敏眼泪还没擦干，却用力点头。
“是，我是他妈！”
“那是我家小浩！”
这下周围一小片看台瞬间热闹起来。
“卧槽，苏浩妈妈在这儿！”
“叔叔阿姨，恭喜啊！”
“阿姨，您儿子太厉害了！”
“世界冠军啊！还是世界纪录！”
“叔叔阿姨，你们培养得太好了！”
“叔叔阿姨，苏浩还没女朋友吧？你看我家闺女长得怎么样？”
杨敏被一圈人围着恭喜，眼泪流得更厉害，可脸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她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么多人，只能不停点头。
“谢谢，谢谢！”
“是他自己努力，是他自己争气。”
相比之下，苏建国就沉稳多了，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他站在旁边，只是眼睛始终盯着赛场上的苏浩。
可他的手指已经把手机攥得很紧。
看着那个披着国旗的儿子，苏建国嘴唇动了动，低声嘀咕了一句：
“臭小子，这么出色！以后过年过节，我得给祖宗烧多少纸才能镇得住啊？”
话是这么说，可他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翘。
骄傲！
怎么可能不骄傲？
他这辈子没多少能拿出来炫耀的大事。
以前出去打工，和工友们聊天，说来说去也就是谁家孩子学习好，谁家孩子工作稳，谁家盖了新房。
苏建国不太爱吹，他觉得自家儿子练体育，貌似确实也没什么好吹。
毕竟这年头搞体育的，确实在绝大多数家长看来是没啥用的，只有学习不行的人才会走这条路。
但苏建国觉得，那也得是看谁的儿子在搞体育，他儿子不就天生适合搞体育么？
这纪录破的跟喝水似得，奥运冠军都拿了好几个了吧？
这要是不炫耀一下，那都对不起他刚才憋了这么久的沉稳？
苏建国想了想，掏出手机。他的手机是之前新买的，也不是什么智能机，像素不算特别好，操作也不算熟练。
可他还是举起来，对准赛场上披着国旗慢慢绕场的苏浩，认真拍了一张照片。
拍完之后，他又低头看了看。
照片有点糊，但能看见红色的国旗，也能看见赛场中央那个模糊却熟悉的身影。
够了！
苏建国翻出通讯录，找到以前一起出去打工的老工友。
他打字不快，按了半天，才编辑出一句话。
“我儿子，奥运冠军！”
想了想，他又觉得不够。
于是又加了一句。
“还破世界纪录了！”
然后用彩信发了过去，发完之后，苏建国把手机揣回兜里，脸上还是那副沉稳模样。
可胸口那股得意劲，怎么都压不住！
呵！
这时候可不得好好炫耀一波么？
……
好不容易绕场走完一圈，苏浩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被掏空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圈走得比刚刚最后五十米还煎熬。
刚比赛的时候至少有技能撑着，身体分泌的多巴胺还没消退呢。
现在比赛结束，那股支撑一撤，身体反馈就全回来了。
酸，胀，麻，闷，还有说不上来的心慌。
老李看他脚步越来越沉，他连忙伸手扶住苏浩的胳膊。
“行了，别挥了！走，咱们回去！”
苏浩也不逞强。
“嗯！”
两人在工作人员陪同下往通道方向走。这会儿苏浩已经不太顾得上形象了。
他身体的大半重量都微微压在老李搀扶的那只手上。
老李一边扶着他，一边皱眉道：
“胸口还闷吗？”
“有点！”
“想吐？”
“也有点！”
“腿呢？”
“沉！”
苏浩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老李要不你干脆给我找个担架吧？”
老李没好气道：
“我倒是想给你找个担架，不过你确定你这状态，确定不稍微活动一下？
你是真想断了职业生涯是吧？”
闻言苏浩本来想贫一句，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老李说的没错，这会的确不能就这么躺着，他的情况和翔哥伤病爆发还是有不同的。
这会的确是要轻微走动走动，加强血液流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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