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星环那些看似有条不紊实则暗流涌动的日常运转，想起容姨提到主系统时那种讳莫如深的态度，想起下层世界那些分系统之间若有若无的敌意和防备。
如果阿蘅说的是真的，那这一切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所以，中层世界也是那些分系统博弈的产物之一？他们把那些不听话的人关在这里，是为了减少竞争对手，还是为了向主系统展示自己的管理能力？”
阿蘅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冷意：“两者都有。把有能力又不肯服从的人关进中层世界，既削弱了其他分系统麾下的潜在力量，又能向上证明自己对辖区的管控力度。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自嘲，
“我们这些人，说白了就是分系统们用来刷评分的工具。我们被关在这里越久，越翻不出什么浪花，它们在主系统的考核体系里的评分就越高。”
唐念安在后面听得直皱眉，忍不住插了一句嘴：“那你们就这么认了？不想办法反抗一下？”
阿蘅终于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你以为没人试过吗？中层世界的历史上，至少发生过三次大规模的越狱尝试。第一次是集体冲击边界屏障，带队的人被烙印当场抹杀，参与者全部被加重了刑期。第二次是试图贿赂一个分系统的管理员，结果那个管理员收了东西之后转头就把所有人卖了，领头的那几个被单独关进了更深层的禁闭空间，到现在都没放出来。第三次是有人试图从内部破坏烙印的控制机制，研究了好几年，眼看着就要成功了，结果实验体在一次测试中忽然暴毙，所有数据和研究成果都被系统远程销毁了。”
“三次之后，就没有人再提反抗的事了。不是不想，是代价太大了。”
队伍又沉默了下来，只有脚步声和风声在空旷的戈壁滩上回荡。
过了一会儿，沈书瑶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那阿蘅姐，你为什么还要帮我们？你应该知道，帮我们离开中层世界，对你来说没有任何好处。甚至如果被那些分系统发现了，你还会受到牵连。”
阿蘅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因为总有人要带头不是吗？”
“虽然大家现在不会那么激进了，但是私下寻找离开方法的人不在少数。药婆婆在研究烙印的弱点，王婆婆在收集各处分系统的情报，张铁匠在偷偷改造能够屏蔽系统探测的工具，她们都没有声张，但她们一直都在做准备。”
她说到这里，偏过头看了沈书瑶一眼，
“一直被困在这里，不如想办法离开，不是吗？就算我走不了，至少能让你们走出去。你们在外面闹出的动静越大，那些分系统就越要分出精力去应付你们，留给中层世界的监视力度就会减弱。到时候，剩下的人的机会就会多一些。”
唐念安在后面听得有些动容，快步赶上来说道：“阿蘅姐，你放心，我们出去之后肯定不会忘了你的，一定想办法回来救你们。”
阿蘅闻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
“那我可就指着你们了，别让我等太久。”
她说完，加快了脚步，带头朝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沙漠走去。
任红豆没有接话，她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目光落在前方那片逐渐逼近的沙漠上，但她的思绪显然比脚步走得更远。
阿蘅那句“那我可就指着你们了”说得轻描淡写，像是随口的一句玩笑话，但任红豆知道那不是玩笑。
那是一份托付，是把最后的希望压在了一群刚刚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外来者身上。
她知道，想要把中层世界的这些人救出去谈何容易。
阿蘅说过，烙印是主系统底层规则的一部分，不是靠外力能够轻易解除的。
中层世界的边界屏障由多个分系统共同维护，任何一个分系统发现了异常，都可以立即触发警报并启动封锁程序。
往生速递能够在夹缝中穿行，靠的是他们不属于任何系统的灰色身份，但这种灰色身份的运载能力有限，一次能带走五个人已经是极限了。
想要把中层世界里成百上千的人全部转移出去，需要的不仅仅是钱和渠道，更需要一个能够从根本上瓦解这套囚禁体系的方案，而这个方案，她目前连影子都看不到。
她不是那种会轻易许诺的人，她答应过的事情，就一定会想方设法去做到。
但正因为如此，她才更加清楚，有些承诺不是靠决心就能兑现的。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多的资源、更大的话语权，才有可能撼动这座牢笼的地基。
而现在，她连上层世界是什么状况都还不清楚，连往生速递能不能准时在遗忘之井接应她们都还是个未知数。
她走在前头，脚下的沙子越来越厚，步履也开始变得有些吃力，但她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回头，有些路，只能一步一步地走。
队伍在戈壁滩上又走了将近两个小时，脚下的地面从碎石逐渐变成了细沙，植被彻底消失，放眼望去只剩下一片连绵起伏的沙丘，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刺目的金黄色。
气温明显升高了不少，空气干燥得像是能吸走人皮肤表面的每一丝水分，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鼻腔里那股灼热的干涩感。
阿蘅走在最前面，步伐没有丝毫减慢，显然对这条路线极为熟悉。
她绕过几座高大的沙丘，又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走了大约一刻钟，在一处低洼地带的中央停下了脚步。
“到了。”她抬手往前一指。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在洼地的最低处，一口古井静静矗立在黄沙之中。
那口井的年代显然已经非常久远了，井口由青灰色的石块砌成，石缝里长满了厚厚的青苔，有些地方的青苔已经干枯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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