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瑶没有回应她的调侃，而是径直走到墙角检查了一下那个陶罐，又蹲下来看了看床底的积灰厚度，
“这间屋子空置的时间比苏映雪那间还要久一些，灰尘的沉积层更厚。但布局和陈设几乎完全一致，说明这些房间很可能是同一时期统一修建的。”
白小柠蹲在床边，目光在床板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来回扫视，忽然她伸手探进床底的一个角落，手指触碰到了一个不太寻常的凹陷处。
她摸索了一下，发现那块木板是松动的，轻轻一撬就掀了起来，露出一个浅浅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本画本，比苏映雪那本日记本的纸张还要粗糙，边缘已经磨损得厉害，但整体保存得还算完整。
她将画本小心翼翼取出来，吹掉表面的灰尘，递给任红豆。
任红豆接过画本，在油灯下翻开了第一页。
里面的内容全部是用炭笔画的素描，画风朴实，线条谈不上多么精湛，但每一笔都带着一种认真到近乎虔诚的态度，显然画画的人是在用心记录自己亲身经历的事情。
第一幅画描绘的是一个夜晚的场景：一群人趁着夜色向某个方向进发，队伍最前面有几个人高举着火把，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画出几道明亮的轨迹，后方跟着黑压压的人群，人数众多，一眼望不到尽头。
画面的左上角，画着几道代表警戒线的竖线，竖线后面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模糊的守卫轮廓，暗示着前方有埋伏在等待着这支队伍。
任红豆翻到第二页。
第二幅画的场景与第一幅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混乱的战场，有人倒在血泊中，有人在四散奔逃，地面上散落着被丢弃的火把和武器，整个画面充满了恐慌和绝望的气息。
画面的右下角，画着三个人影倒在地上，与周围那些奔跑的、挣扎的身影不同，那三个人影是静止的，周围空出了一片空白，像是画家在处理这部分内容的时候刻意留出了距离，又或者是不忍心画出更多的细节。
第三幅画的场景从室外转到了室内。
一个阴暗的房间里，几个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桌上堆满了图纸和各种工具，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俯身在桌上用笔画着什么，神情专注而严肃，旁边站着几个年轻人，目光都集中在老太太手中的笔尖上，表情认真。
这是实验阶段的记录，画中人物的神态捕捉得非常到位，那种专注和期待几乎要从纸上溢出来。
第四幅画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画面中央，一个人影正在光芒中崩解，身体像是被一股从内部爆发出来的力量撕裂成了无数细碎的光点，向四面八方飞溅开来。
周围的人惊恐地向后退去，有人伸出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有人用手臂挡住了自己的脸，每个人的肢体语言都充满了恐惧和无助。
画家将崩解时飞溅的光点描绘得非常细致，那些光点细小而密集，像是破碎的星辰，美丽而又残酷。
第五幅画也是最后一幅。
画面中，一个孤独的背影站在一道高大得几乎占据了整张画面的边界屏障前，背影很小，屏障很大，两者之间的尺寸差距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对比，让人一眼就能感受到那种渺小与庞大之间的悬殊。
画面的下方，用炭笔写着一行小字：“我想再看一眼外面的天空。”
任红豆看完最后一幅画，合上了画本。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手指轻轻抚过封面上那些被磨损的边角，将画本放回了那个暗格里，将木板盖好，站起身来，轻声说了一句：“这些窄小的通道，估计都是通往不同人房间的。这里曾经住着很多人，他们都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
唐念安靠在门框边上，双手抱在胸前，语气比平时低沉了不少：“说实话，我刚来中层世界的时候，虽然也觉得这地方不是人待的，但至少看到街道有人走，店铺有人开，田里有人种庄稼，日子虽然苦，但看起来还算是一个能运转起来的地方。我一直以为中层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虽然被关着，但至少还能活着。”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看了这些画我才知道，现在中层世界能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是踩着无数人的鲜血上来的。她们用命趟出来的路，虽然没走通，但至少让后来的人不用从零开始摸索。”
白小柠坐在床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声音轻轻的，但语气很认真：“苏映雪她们刚被关进来的时候，中层世界肯定比现在混乱得多。没有秩序，没有资源，没有与外界的联系渠道，甚至连基本的生活物资都要靠自己一点点积累。她们花了那么多年的时间，不光是在找离开的方法，也是在为后来的人打下了一个能活下去的基础。我们现在能在这个房间里安安稳稳站着说话，能用上这张桌子这张床，甚至能找到那本日记和画册，都是因为她们当年做过这些事情。”
沈书瑶站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沙尘遮蔽的天空上，
“三次反抗，死了那么多人，实验设备被毁，数据被清零，同伴一个个死去，最后只剩下一个人躲在这个地下房间里，在墙上刻下‘愿后来者知我曾来过’，换作大部分人，经历了这些之后大概早就放弃了。但她在日记最后一页写的依然是‘不要放弃’。”
她转过头来看了众人一眼，
“这种人，值得我们记住她的名字。”
吞吞趴在房间的角落里，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我在下层世界混了那么多年，见过不少为了活命不择手段的人，也见过一些为了别人拼命的人。后者通常活不长，但每一个死了之后，都会被活着的人记很久很久。”
任红豆一直没有说话，但她听完所有人的发言后，伸手轻轻拍了拍那个藏着画本的床板，转身朝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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