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和画册记录的信息终究是二手的，是通过文字和图画转述的，中间必然会有信息的损耗和遗漏。如果能亲眼看到当时的场景，哪怕只是一些片段，也可能发现一些文字和图画没有记录下来的细节。”
众人短暂商议了几句，很快就达成了一致意见。
任红豆等所有人都准备好后，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那些影像已经消失了，房间恢复了她们刚进来时的简陋模样，桌布不见了，衣架不见了，温暖的棉被也不见了，只剩下冰冷的石壁和积灰的家具。
她转身钻进了通道，将那扇隐藏的门合上，沿着通道朝实验室的方向走去。
穿过那条熟悉的通道，走到主通道尽头那扇厚重的木门前时，任红豆伸手推开了门。
眼前的景象已经不是那个她们白天见过的、满目疮痍的废墟。
大厅里灯火通明，四五盏油灯悬挂在不同的位置，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明亮。
那些白天还碎裂在地的示波器和信号发生器此刻正完好无损地摆在靠墙的架子上，屏幕泛着幽幽的绿光，指示灯一闪一闪亮着。
工作台上堆满了图纸和零件，一把烙铁搁在一个金属架上，尖端还在冒着细细的白烟，像是刚刚还有人用过。
好几个人围在工作台前忙碌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没有人闲着。
任红豆等人站在门口，但没有人注意到她们的存在。
那些忙碌的人从她们身边走过时视线会直接穿过她们的身体，像是在看一团空气。
有一个年轻人抱着一摞图纸匆匆跑过，差点撞到唐念安的肩膀，但他毫无察觉径直穿了过去，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
唐念安下意识侧身让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对方根本看不到她。
她们就这样站在门口，观看了一场发生在多年前的戏剧。
她们看到了第一次反抗事件的全过程，准备工作在最后阶段加速运转，所有人的动作都比之前更快更利索，没有人闲聊，没有人走神，每个人都清楚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那种明知此去可能回不来，但还是要去的神情，不是冲动，不是热血上头，而是一种冷静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绝。
领头的人站到了工作台上。
那是一个身材中等的中年女性，短发，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开口说话了，虽然听不到声音，但从她说话时的口型和肢体语言来看，她说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很有分量。
她说完后，在场所有人都握紧了拳头，眼神变得更加坚定，没有人退缩，没有人犹豫。
然后他们出发了。
领头的人第一个走进了通道，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跟上，没有人回头。
脚步声在通道中渐渐远去，最终完全消失在黑暗中。
大厅里剩下的人开始收拾东西，但动作明显慢了下来，有人时不时地抬头望向通道的方向，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
油灯的火苗在无声跳动着，墙上挂钟的指针一格一格挪动，没有人说话，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种压抑的寂静中。
终于，通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活着的人回来了，但出发时浩浩荡荡的队伍，回来的时候少了三分之一。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不是出发时站在工作台上做动员的那个领头的人。
那个领头的人没有回来。
苏映雪站在人群中。
她刚从通道里走出来，衣服上有好几处破口，袖口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手臂上一道还在渗血的伤痕，她站在那里，目光在回来的人中间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像是在数人头，又像是在找某个人。
她找到了她要找的人，那个没有回来的人。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没有嚎啕大哭，没有崩溃倒地，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但她的眼眶是红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紧紧的线，下唇被咬得发白，她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一样一动不动，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她内心的真实状态。
影像像是被人按下了快进键，画面在任红豆面前骤然模糊又骤然清晰，像是一本书被哗啦啦地翻过了几十页，然后停在了一个新的章节的开头。
时间已经过去了几个月，季节的更替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下世界里并不明显，但人们脸上的疲惫却清晰标记出了岁月的流逝。
第二次反抗的准备工作比第一次要隐蔽得多。
不再有大范围的动员，不再有多人聚集的公开会议，一切都转入了地下运作的模式。
人们三三两两在小房间里碰头，图纸被卷成小卷藏在陶罐里传递，重要的信息从不写在纸上，全靠口头传达。
人数也比第一次少了一些，但留下来的那些人，每一个都是经历过第一次失败之后依然没有放弃，他们的眼神比第一次更加沉稳，做起事来更加高效。
他们是经过筛选之后留下的种子，经验更丰富，意志也更坚定。
这一次他们改变了策略。
不再像第一次那样正面强攻，而是试图从中层世界防御体系的某个薄弱环节寻找突破口。
他们花了大量的时间去侦察和试探，图纸和方案被反复修改了好几次，每一次修改都意味着又一轮的通宵达旦和激烈的争论。
有人主张从东侧的水渠系统渗透，有人坚持认为西侧的物资运输通道才是更好的选择，两种方案各有优劣，争执不下，最后不得不将两种方案合并成一套更复杂的复合计划，工作量因此翻了一倍。
苏映雪在这段时间里几乎不眠不休。
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睑下方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色，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比几个月前更加突出了。
但她精神始终绷着，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琴弦，随时可能断裂，却又始终没有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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