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过程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钟，快到周围的人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当那些光点在空中消散后，工作台前只剩下了一把空空的椅子和一滩暗红色的血迹，以及几根还连着设备的导线，导线的末端悬在空中，轻轻晃动着。
但亲眼看到这一幕和看画册完全是两回事。
画册上的画面再震撼也只是静态的线条和阴影，是用炭笔在白纸上勾勒出来的二维图像，观者可以在任何时候选择合上画册，将其中的内容隔绝在封面后。
而眼前发生的一切是动态的、真实的、不可逆转的，一个人的生命就在几秒钟之内化作了虚无，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前一秒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体温有心跳有自己的思想和记忆，下一秒就什么都不剩了，只留下一地的血迹和被烧毁的设备，以及空气中那股焦糊的气味。
爆炸引发的火焰迅速蔓延开来。
火舌从工作台中央的设备开始舔舐周围的图纸和木质的台面，然后像是有生命一样沿着桌腿爬到了地面上，吞噬了堆放在墙角的数据记录本，吞噬了那些还没来得及归档的实验数据，吞噬了那些凝聚了无数个日夜心血的图纸和方案。
苏映雪是最后一个离开实验室的人。
她被人拉着胳膊拖出了门口，但她拼命挣扎着想要回去，眼睛死死盯着工作台的方向，那里不仅有那位工程师留下的血迹，还有她写了三年的日记和笔记，那些东西是她在这三年零七个月里唯一的精神寄托。
但拉住她的人没有松手，把她一寸一寸地从那片火海中拖离了出去。
火焰在她的瞳孔里跳动着，橘红色的光芒将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一会儿被照亮，一会儿又陷入阴影之中，就像她此刻内心的状态一样，在绝望和不甘之间反复摇摆，找不到一个可以停靠的支点。
大火将整个实验室吞噬殆尽后，影像开始逐渐消散。
火光的颜色先从炽烈的橘红褪成了暗淡的橙黄，那些曾经在实验室里忙碌奔走的人影也一个接一个变得透明，最终彻底不见了。
墙壁上的烟熏痕迹重新浮现出来，焦黑的工作台重新出现在原来的位置，碎裂的屏幕和烧毁的电路板也一一归位，像是有人用倒放的方式将这场灾难重新播放了一遍，只不过这一次没有人来修复它们。
最后，实验室恢复了她们初次见到它时的模样，满目疮痍，遍地焦黑，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经年不散的焦糊味，所有的设备都静静躺在它们被烧毁时的位置上。
大厅里重新陷入了死寂，只有墙壁上火把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提醒着众人时间还在流动。
任红豆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工作台前那把空空的椅子上，就是那位工程师最后坐过的那把椅子，在影像中它被炸翻在地，而在现实中它依然歪倒在原来的位置，椅腿上有一片焦黑的痕迹。
她看着那把椅子，像是在透过它看着某个已经不在这里的人，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接近于“理解”的东西。
理解了为什么苏映雪在日记的最后写道“不要放弃”，也理解了她为什么会在地下独自坚持了三年零七个月。
唐念安靠在门框上，脸色有些发白。
她平时话最多，遇到什么事都能找到一句俏皮话来缓解气氛，但此刻她那张嘴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一样，张了好几次都没能发出声音。最后她的嘴唇动了几下。
“操蛋。”
“真的太TM操蛋了。”
白小柠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像唐念安那样骂脏话，也没有哭出声来，只是站在那里，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视线移到了别处，不再看那张空椅子所在的方向。
沈书瑶沉默了很久。
她站在大厅的边缘位置，目光缓慢扫过整个房间，
“日记里写三次，死了那么多人，我们看到的是数字，是写在纸上的文字，是可以用眼睛扫过去然后在大脑中形成一个抽象概念的东西。但她们经历的是一条条人命，是有名字有面孔有体温的人，是昨天还在一起吃饭聊天、今天就再也回不来了的人。这两者的分量是不一样的。”
“我们今天看到的这些东西，比日记和画册加起来都更接近真相。”
吞吞蹲在房间的角落里，那条平时总是甩来甩去的大尾巴垂在地上一动不动，它难得地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两只眼睛盯着大厅中央那片暗褐色的污渍，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任红豆沉默了一会儿，“我们回去吧。”
声音不大，语气也算不上沉重，但那种平静中带着一丝疲惫的调子让所有人都听出了她此刻不想再多说什么的意思。
没有人反对，没有人提出异议，众人默默转身，沿着来时的通道往回走。
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着，比来的时候沉重了许多。
回到房间后，任红豆将那扇隐藏的门重新合上，确认机关复位后才松开手。
她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其他人也各自找了位置坐下或者躺下，房间里的气氛虽然比在实验室的时候稍微缓和了一点，但那种压抑感并没有完全消散。
唐念安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一会儿，忽然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任红豆的方向，
“欸，你们说，阿蘅会不会就是苏映雪？”
这个问题像是一颗石子扔进了一潭死水里，虽然水面只是微微波动了一下，但那种波纹却在每个人的心里扩散开来。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大家都在消化这个可能性。
白小柠率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
“阿蘅姐对中层世界的反抗历史知道得那么清楚，每一次失败的时间节点、关键人物的名字、事件的具体经过，她都能随口说出来，就像是在讲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事情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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