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衣坐在箭楼下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夯土墙,膝盖上搭着一只手。那只手没动,掌心朝下,指节泛白,像是随时能弹起来拔枪。他没睁眼,呼吸低得几乎听不见,耳朵却竖着,听着城外三里的风向。
风是从北面来的,带着沙粒和干草灰的味道。他闻得出那是烧过火堆的余烬味,不是炊烟,也不是篝火——是人藏过、走过的痕迹。
他知道他们来了。
不是靠什么神机妙算,也不是靠系统提醒。他是猎户的儿子,十六岁就能在雪地里盯一只狐狸三个时辰不动,靠的就是这点本事:看土色、听风声、辨气味。北戎人以为黑夜是他们的盟友,可在这片荒原上,夜风从不撒谎。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落在腰间的M1911上。枪套是旧皮的,磨出了毛边,扣带松了一半。他没去系,只是用拇指轻轻顶了下扳机护圈,确认它能一抽就出。
然后他抬手,探进识海。
玉符还在那儿,静静漂着,像一块沉在井底的碎石头。那副夜视仪的虚影也还在,悬浮在他意识深处,绿莹莹的镜片泛着微光。他没召它出来,也没启动消耗。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要等。
等敌人彻底走进他的网里。
***
三十里外,荒坡断崖下,马蹄裹着粗麻布,踩在干裂的地皮上,几乎没有声音。一队骑兵贴着沟壑边缘疾行,全身黑衣,刀藏鞘中,连马鞍钉都用布条缠死。领头那人骑着一匹高大的灰色战马,左腿的铁义肢卡在马镫里,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耶律洪咬着牙,压住那点声响。
他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莽撞冲锋的千夫长了。那时候他不信邪,不信命,更不信一个边军小卒能把他打得满地找牙。结果呢?MP18的子弹撕开他的大腿,亲兵拖着他爬出山谷时,他听见赵铁衣站在崖顶说了一句:“滚回去,告诉你们大汗,下一个就是他。”
那一夜,他发誓要把赵铁衣的骨头一根根砸碎。
可后来的每一次交手,他都输得更惨。山谷伏击、烽火台设伏、铁浮屠突进……他试过所有办法,甚至主动请缨当先锋,只为亲手砍下那颗脑袋。但每次都是他狼狈逃命,对方连盔甲都没换。
他不怕死。
但他怕被人当成笑话。
北戎军中现在还有人在背后叫他“瘸腿千夫长”,说他见了赵铁衣就跟老鼠见猫一样。这话传到他耳朵里那天,他亲手剁了三个嚼舌根的百夫长,把他们的舌头挂在营门上晒干。
可骂声没停。
因为他确实打不过。
所以他这次带来的不是大队人马,不是鼓噪喧天的攻城军,而是一支精锐中的精锐——三百人,全是三年以上战龄的老兵,会夜战、懂潜行、敢割喉。他们不带旗、不擂鼓、不点火把,只带短刃和绳索,任务只有一个:摸进城,找到赵铁衣,活剥了他的皮。
他不需要功劳,不需要赏赐。
他只要赵铁衣死。
马队在距边城三里处停下。这里是一片洼地,两侧有矮丘遮挡,正对着东墙一段年久失修的塌口。耶律洪翻身下马,铁拐撑地,拄着狼牙棒站稳。他抬头望向城墙。
边城不高,也就两丈多点,墙皮剥落,几处木架歪斜,像是随时会倒。城头上零星亮着几盏油灯,巡逻的士兵脚步懒散,每隔半炷香才晃过一次影子。看起来守备松懈,毫无防备。
他嘴角扯了一下。
笑了。
“赵铁衣……”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铁板,“你真以为赢了我两次,就能安睡到天明?”
他抬起狼牙棒,指向城墙缺口。
“分三路,甲队走南侧沟,乙队攀北坡断墙,丙队随我直扑东门塌口。记住,不许喊杀,不许放箭,找到主将营帐,给我一把火烧干净。我要让他死的时候,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拖出来的。”
手下亲卫点头,挥手示意。三百人立刻散开,像水渗进沙地,悄无声息地向各自路线移动。
耶律洪站在原地没动,盯着那堵破墙看了很久。
他仿佛已经看见赵铁衣被按在地上,嘴里塞着烂布,眼睁睁看着自己举起狼牙棒,一寸寸砸碎他的膝盖、肋骨、颅骨。他会让他活着,直到最后一刻,听见自己求饶的声音。
他会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复仇。
***
城内,箭楼下。
赵铁衣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没往城头走,也没召集任何人。他知道现在最忌讳的就是调动兵马。一旦敲锣聚将,敌军远望见灯火乱动、人影奔走,立刻就会警觉撤退。他要的不是吓跑他们,是要让他们走进来,再关上门。
他走到墙角,捡起一块碎瓦,在地上划了三条线。
第一条,代表东墙塌口;第二条,是南侧沟;第三条,北坡断墙。
他盯着这三条线看了一会儿,又用脚抹掉中间那条。
“南侧沟太窄,容不下五十人并行,他们不会全走那边。”他自言自语,“北坡断墙视野开阔,容易暴露,最多派一队佯攻。真正主攻的,一定是东门塌口。”
他蹲下身,手指点了点第一条线。
“耶律洪一定会亲自带队走这儿。他恨我,恨不得第一个踏进来。他不会让别人抢这个机会。”
他站起身,走向东段城墙的一处废弃瞭望台。那里原本有个破棚子,前些日子被火牛阵的余火烧塌了,只剩几根木桩立着。他绕到后面,拨开一堆碎砖,露出一个半埋的铁箱。
箱盖锈住了,他用匕首撬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条加长弹链,每条一百五十发,黄铜壳闪着暗光。他没碰它们,只是确认封条完好,又把箱子推回原位,盖上碎砖。
这是为马克沁准备的。
他没急着架枪,也没让人提前布置。他知道,最好的陷阱,是敌人看不见的陷阱。
他回到箭楼下,重新坐下,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靠回忆或推演,而是直接在识海中调出夜视仪的虚影,让它悬在意识里,像一把不上膛的枪。
他在等一个信号。
一个只有他能察觉的信号。
***
耶律洪伏在东门塌口外五十步的一块巨石后,眯着眼观察城墙动静。
塌口宽约两丈,原本有木栅封堵,但早被战火烧毁,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柱子斜插在地上。里面是一条通往内城的小道,两侧堆着沙袋和断木,明显是临时加固的防线。但此刻,那里空无一人。
他挥手,身后二十人立刻匍匐前进,贴着地面爬向塌口。他们动作极慢,每挪一步都先探手试地,生怕触发绊索或陷坑。
没人出声。
没人点火。
就像一群夜行的野狗,悄无声息地逼近猎物巢穴。
十步、五步、三步……
最前面那人伸手摸了摸沙袋,确认无异样,回头比了个手势。
耶律洪嘴角一扬。
成了。
他慢慢抽出腰间短斧,握紧狼牙棒,准备亲自带队冲进去。
就在这时——
风变了。
原本从北面吹来的风,突然转了向,带着一股极淡的机油味,混在夜气里,几乎难以察觉。
但赵铁衣闻到了。
他猛地睁开眼,鼻腔里灌进那股熟悉的气味:金属加热后的焦油味,是枪管连续射击后的残留气息。虽然很淡,但确实存在。
他立刻意识到:有人在城外调试武器。
不是弓弩,不是投石机。
是枪。
而且是能连续射击的自动武器。
他腾地站起,没有奔跑,也没有呼喊,只是快步走向东段城墙的隐蔽段,那里有一段塌陷的女墙,下面埋着一挺马克沁重机枪的支架。
他蹲下身,摸了摸地面。
土是凉的,但支架连接处的金属有点温。
有人来过。
或者,即将来。
他抬头看向夜空。
月亮被云层遮住,星子稀疏。整个边城陷入一片死寂,连狗都不叫。
这种安静不对劲。
正常守夜,会有兵换岗、会有咳嗽、会有兵器磕碰。可现在,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明白过来。
不是敌人太安静。
是城里太安静了。
他迅速扫视四周,发现巡逻的士兵少了一半,原本该在东墙值守的老张也不见了踪影。
他心头一紧。
糟了。
他不是唯一知道夜袭要来的人。
有人抢先动手了。
他转身就要往主营方向走,可刚迈出一步,又硬生生停下。
不能乱。
现在打草惊蛇,只会让耶律洪撤退。他必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等。
等他们全部进来。
等他们深入腹地。
等他们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坐回阴影里,右手再次搭上M1911的枪柄。
他低声说:“就在这儿,收网。”
话音落下,远处东门塌口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声。
像是刀刃出鞘的第一寸。
赵铁衣闭上眼,手指在枪柄上轻轻敲了三下。
节奏很稳。
像在数秒。
三、二、一——
他睁开眼。
站起身。
走向城墙缺口的另一侧,那里有一片倒塌的粮仓废墟,正好挡住外部视线。他蹲在断墙后,从怀里摸出一枚信号弹,红色的,尾部有拉环。
他没拉。
只是把它攥在手里。
等着。
等着第一个北戎兵踏进城里。
等着耶律洪亲自走进他的瞄准线。
等着这场夜,变成他们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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